━━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春到人间_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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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

金黄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上窗户。

风吹过窗户，流动着自远山带来的清新芬芳。

一大早永远是可爱的，永远充满了希望。

但你也用不着咒诅夜的黑暗，若没有黑暗的丑陋，又怎能显得出光明的可爱？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春天。 ‌‌​‌​‌​​

金黄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上枝头。

风吹过柔枝，枝头上已抽出了几芽新绿。

融化的积雪中，已流动着春天的清新芬芳。

春天永远是可爱的，永远充满了希望。

但你也用不着咒诅冬的严酷，若没有严酷的寒冷，又怎能显得出春天的温暖？

春天的早上。

林太平正躺在窗下，窗子是开着的，有风吹过的时候，就能够闻到风自远山带来的芬芳。 ‌‌​‌​‌​​

他手里拿着卷书，双眸却在凝视着窗外枝头上的绿芽。

就躺在这里，他已躺了很久。

他受的伤并不比郭大路重，中的毒也并不比郭大路深。

可是郭大路已可到街上买酒的时候，他却还只能在床上躺着。

因为他的解药来得太迟了。

毒已侵入了他的内脏，侵蚀了他的体力。

人生本就是这样子的，有幸与不幸。 ‌‌​‌​‌​​

他并不埋怨。

他已能了解，幸与不幸，也不是绝对的。

他虽然在病着，却也因此能享受到病中那一份淡淡的，闲闲的，带着几分清愁的幽趣。

何况还有朋友们照顾和关心呢。

人生本有不少种乐趣，只是一定要你放开胸襟，放开眼界后才能领略到的。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个人轻轻地走了进来。 ‌‌​‌​‌​​

一个布衣钗裙，不施脂粉，显得很干净、很朴素的妇人。

她手里托着个木盘，盘上有一碗热腾腾的粥，两碟清淡的小菜。

林太平仿佛已睡着。

她轻微地地走进来，将木盘摆在，像是生怕惊醒了林太平，立刻轻轻地退了出去。

但想了想之后，她又步入来，托起木盘，只因她生怕粥凉了对病人不宜。

这妇人是谁？

她做事实在太周到，太小心。 ‌‌​‌​‌​​

积雪融尽，大地已在阳光下逐渐变得温暖干燥。

院子里的地板上，摆着三张藤椅，一局闲棋。

王动和燕七眼下正下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郭大路在旁边看着，忽而弄弄椅上的散藤，忽而站起来走几步，忽而伸长脖子去眺望墙外的远山。

总之他就是坐不住。

要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下棋，除非砍断他的一条腿，要他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别人下棋，简直要他的命。 ‌‌​‌​‌​​

现在王动的白子已将黑棋封死，燕七手里拈着枚黑子，眼下正大伤脑筋，正不知该怎么样做两个眼，将这盘棋救活。

郭大路始终在他旁边晃来晃去。

燕七瞪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坐了下来来寂静一下子？》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恨恨道：《你不停的在这里吵，吵得人心烦意乱，怎样能下棋？》

郭大路道：《我连话都没说一句，几时吵过你？》

燕七道：《你这样还不算吵？》 ‌‌​‌​‌​​

郭大路道：《这样子就算吵？王老大怎么没有怪我吵他？》

王动淡淡道：《缘于这盘棋我已快赢了。》

燕七道：《现在打劫还没有打完，谁输谁赢还是不一定哩。》

郭大路道：《一定。》

燕七瞪眼道：《你懂得甚么？》

郭大路笑道：《我尽管不懂下棋，但却懂得输了棋的人，毛病总是特别多些的。》

燕七道：《谁的毛病多？》 ‌‌​‌​‌​​

郭大路道：《你！是以输棋的人一定是你。》

王动笑着道：《答对了。》

他笑容刚露出来，突又僵住。

那青衣妇人正穿着碎石小路走来，手托的木盘上，有三碗热茶。

王动扭过了头，不去看她。

青衣妇人第——盏茶就送到他面前，柔声道：《这是你最喜欢喝的香片，刚泡好的。》

王动没听见。 ‌‌​‌​‌​​

青衣妇人道：《你若想喝龙井，我还能够再去泡一壶。》

王动还是没听见。

青衣妇人将一盏茶轻轻放到他面前，道：《此日半晌午你想吃点什么？包饺子好不好？》

王动突然站起来，远远地走开了。

青衣妇人看了他的背影，发了半天怔，仿佛带着满怀委屈，满腔幽怨。

青衣妇人这才回过头来，渐渐地地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王动一眼。

郭大路忍不住道：《包饺子好极了，只怕太麻烦了些。》 ‌‌​‌​‌​​

王动就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她这人存在。

青衣妇人垂下头，终于走丁．尽管显得很难受，却一点也没有埋怨责怪之意。

王动无论怎么样对她，她都可以逆来顺受。

这又是为了甚么？

郭大路目送着她走人屋子后，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此人变得真快。》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别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这句话并不太正确，她此人岂非就彻彻底底的完全变了。》 ‌‌​‌​‌​​

燕七道：《缘于她是个女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郭大路道：《女人也是人，这句话岂非是你常常说的。》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但女人到底还跟男人不同。》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女人为了一个她所喜欢的男人，是可以完全将自己改变的，男人为了喜欢的女人，就算能改变一段时候，改变的也是表面。》

郭大路想了想，道：《这话听来似乎也有道理。》 ‌‌​‌​‌​​

燕七道：《自然有道理——我说的话，句句都有道理。》

郭大路笑了。

燕七瞪眼道：《你笑什么？你不承认？》

郭大路道：《我承认，无论你说甚么，我都没有不同意的。》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青菜配豆腐。

郭大路天不怕，地不怕，但一见到燕七，他就没法子了。

这时王动才走回来，坐下，还是脸色铁青。 ‌‌​‌​‌​​

郭大路道：《人家好心送茶来给你，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

王动道：《不能。》

郭大路道：《难道你真的一看见她就生气？》

王动道：《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就算红娘子以前不太好，但现在她业已不是红娘子了，你难道看不出她已完全变了个人？》 ‌‌​‌​‌​​

燕七立刻帮腔道：《是呀，现在看见她的人，有谁能想得到她就是那救苦救难的红娘子？》

的确没有人能想到。

那又小心、又周到、又温柔、又能忍受的青衣妇人，没想到就是红娘子。

郭大路道：《有谁能够想得到，我情愿在地板上爬一圈。》

燕七道：《我也爬。》

王动板着脸，冷冷道：《你们若要满地乱爬，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燕七道：《可是你……》 ‌‌​‌​‌​​

王动道：《这局棋你认输了没有？》

燕七道：《当然不认输。》

王动道：《好，那么废话少说，快下棋。》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人的毛病比燕七还大，这盘棋他不输才是怪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局棋果然是王动输了。

他本来明明已将燕七的棋封死，但不知怎样一来，他竟莫名其妙的输了。 ‌‌​‌​‌​​

输了七颗子。

王动望着棋盘，发了半天怔，忽然道：《来，再下一局。》

燕七道：《不来了。》

王动道：《非来不可，一局棋怎么能定输赢？》

燕七道：《再下十局，你还是要输。》

王动道：《谁说的？》

郭大路抢着道：《我说的，缘于你不但有毛病，而且毛病还不小。》 ‌‌​‌​‌​​

王动立起身来来就要走。

郭大路拉住了他，大声道：《为甚么我们一提起这件事，你就要落荒而逃？》

王动道：《我为甚么要逃？》

郭大路道：《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燕七悠然道：《是呀，某个人心里若没有亏心的地方，别人无论说甚么，他都用不着逃的。》

王动瞪着他们，忽然用力坐了下来去，道：《好，你们要说，大家就说个清楚，我心里有什么亏心的地方？》

郭大路道：《我先问你，是谁要她留下来的？》 ‌‌​‌​‌​​

王动道：《不管是谁反正不是我。》

。

没有人要红娘子留下来，是她自己愿意留下来的。

郭大路说道：《当然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燕七。》

她本来能够走。

若换了别人，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逼着她说出那批藏宝的下落，然后很可能就杀了她。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但郭大路他们不是这种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们绝不肯杀一个已没有反抗之力的人，更不愿杀某个女人。

尤其不会杀某个不但没有反抗之力，更有悔罪之心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

任何人都看得出红娘子已被感动了——被他们那种伟大的友谊感慨了。

她已明白世上最痛苦的事并不是没有金钱，而是没有朋友。 ‌‌​‌​‌​​

她忽然认为以前所做的那些事，所得的惟一代价就是孤独和寂寞。

因为她已是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已能了解孤独和寂寞是多么可怕的事。

她也已了解世上所有的财富，也填不满一个人心里的空虚。

那绝不是某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所能了解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所以红娘子没有走。 ‌‌​‌​‌​​

郭大路道：《你说过，你们那几年收获不少。》

王动道：《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郭大路道：《你也说过，无论谁有了那笔财富，都可以像皇帝般享受一辈子。》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但她却宁可放弃那种帝王般的生活，宁可到这里来服侍你，她疯了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燕七道：《她当然没有疯，何况就算是疯子，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郭大路道：《是以就算是呆子，也当明白她的意思，也应该对她好些。》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红娘子并不是没有步出这屋子过。

她出去过五六天。

回来时，带赶了回来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有几件青布衣服，几样零星的东西。

那就是她剩下的所有财产了。 ‌‌​‌​‌​​

其他的呢？

她没想到已将那笔冒了生命危险得来的财富，全都捐给了黄河沿岸，眼下正闹水灾的几省善堂。

这种事简直令人无法相信。

王动的脸色还是铁青着的。

郭大路道：《难道现在你还不相信她？》

燕七道：《我们甚至已特地去为你打听过，难道我们也会帮着她骗你？》

郭大路道：《难道现在你还看不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

燕七道：《她自然是赎罪。但最重要的，还是缘于她想感慨你，让你回心转意。》

郭大路道：《假如有人这样对我，无论她以前做过什么事，我都会原谅她的。》

王动沉默着，始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道：《你们说完了吗？》

郭大路道：《该说的都已说完了。》

燕七道：《甚至连不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只看你怎样做。》

王动道：《你们要我怎么样做？跪下来，求她嫁给我？》 ‌‌​‌​‌​​

郭大路道：《那倒也不必，只然而，……只然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燕七替他接了下去，道：《只不过要你对她微微好一点就行了。》

王动看看郭大路，又看看燕七，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们很好，都很好……》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站起来走了。

这次他走得很慢，但郭大路反而没有拉他，因为王动一向很少叹气。

太阳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板上。 ‌‌​‌​‌​​

他的背好像有点弯，背上似乎压着很重的担子。

郭大路和燕七从未看见过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又听见一阵很轻的足音，抬起头，就望见红娘子已站在他们面前。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坐，请坐。》

红娘子就坐了下来，端起她刚才倒给王动的茶，喝了一口，又慢慢地放下，忽然道：《你们刚才说的，我全都听见了。》

郭大路道：《哦？》

除了这个《哦》字外，他实在想不出应该说甚么。 ‌‌​‌​‌​​

红娘子轻轻道：《你们对我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

郭大路和燕七在等着她说下去。

过了很久，红娘子才慢慢地接着道：《可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们还不太了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郭大路和燕七谁也没有表示意见。

他们自然不能说自己对别人的事很了解——谁也不能这么说。

红娘子垂下头，道：《我们以前本来……本来极其要好……非常好……》 ‌‌​‌​‌​​

她声音似已有些哽咽，长长吐出口气，才接着道：《这次我留下来，正如你们所说，是希望能使他回心转意，重新过像以前那样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对以前那段日子，真的还很怀念？》

红娘子点点头，黯然道：《可是现在我才心知，过去的事就已过去，就像是某个人的青春一样，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头。》

说到这儿，她眼泪似已忍不住要流下。

郭大路心里忽然也认为一阵酸楚，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望着燕七，燕七的眼圈儿似也有些发红。

没有人能比郭大路他们更容易忘记对别人的仇恨。 ‌‌​‌​‌​​

红娘子以前虽然伤害过他们，暗算过他们，但现在他们早巳忘了，只想起红娘子是个一寻思回头的可怜的女人，他们心里只有同情，绝没有仇恨。

又过了很久，红娘子才总算勉强将眼泪忍住，轻微地道：《但你们若以为他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们就错了，他越这样对我，就越表示他没有忘记我们以前的情感。》

燕七忽然点点头，道：《我了解。》

他真的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很微妙。

人们互相伤害得越深，往往只因他们相爱得更深。

红娘子轻微地地接着又道：《他对我若是很好，很客气，我心里反而更难受。》

燕七柔声道：《我了解。》 ‌‌​‌​‌​​

红娘子道：《就缘于他以前对我太好、太真，所以才会认为被我伤害得很重——所以现在他才会这么样恨我。》

郭大路道：《他怎么会恨你？》

红娘子凄然一笑，道：《他恨我，我反而高兴，缘于，他以前若不是真的对我好，现在又怎样会恨我？》

郭大路终于轻轻点头，道：《我懂。》

红娘子道：《你若在一个人面庞上刺了一刀，刺得很深，那么他面庞上必定会留下一条很深的刀疤，永远也不会平复。》

她黯然接着道：《心上的刀痕也一样，是以我知道我们是永远无法恢复到以前那样子了，就算还能勉强相聚在一起，心里也必定会有层隔膜。》

郭大路道：《可是……你们至少还能够做个朋友。》 ‌‌​‌​‌​​

红娘子道：《朋友？……》

她笑得更凄凉，道：《任何两个人都可能成为朋友，但他们以前若是相爱过，就永远也无法成为朋友了，你说是不是？》郭大路只有承认。

红娘子忽然立起身来来，道：《但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们。》

郭大路这才看见她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包袱，动容道：《你想走？》

红娘子凄然道：《我若勉强留下来，不但他心里难受，我也难受，我想来想去，才心中决定还不如走了好。》

郭大路道：《可是你……你有没有打算，准备到哪里去呢？》

红娘子道：《没有打算。》 ‌‌​‌​‌​​

她不让别人说话，没多久接着又道：《但你们可以放心，像我这样的人，有不少地方都能够去的，所以你们为了他，为了我，都最好不要拦住我。》

不知过了多久。

郭大路看看燕七，燕七在发怔。

红娘子望着他们，目中仿佛充满了羡慕之意，柔声道：《你们若真的将我当做朋友，就希望能记住一句话。》

燕七道：《你说。》

红娘子凝注着远方，慢慢地道：《世上最难得的，既不是名声，也不是财富，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你若得到了，就千万要珍惜，千万莫要辜负了别人，辜负了自己……》她嗓音越说越低，低低的接着道：《缘于只有某个曾经失去过真情的人，才懂得它是多么值得珍惜，才会了解失去它之后是多么寂寞，多么痛苦。》

燕七眼圈儿真的红了，忽然道：《你呢？你以前是不是以真情在对待他？》 ‌‌​‌​‌​​

四周恢复了平静。

红娘子沉默了很久，才轻微地道：《我本来连自己也分不清。》

燕七道：《现在呢？》

红娘子道：《我只心知他离开后，我总是会想起他，我……找过不少人，可是却没有某个人能代替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以手掩面，狂奔而出。

郭大路想过去拦阻。

但燕七却拦住了他，黯然道：《让她走吧。》 ‌‌​‌​‌​​

郭大路道：《就这样让她走？》

燕七幽幽道：《走了也好，不走，彼此间反而更痛苦。》

郭大路道：《我只怕她会……会……》

燕七道：《你放心，她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的。》

郭大路道：《你怎样知道？》

燕七道：《因为她现在已知道王老大对她确是真心的，这已足够。》

郭大路道：《足够？》 ‌‌​‌​‌​​

燕七道：《至少这已足够使某个女人活下去。》

她目中也已泪珠满眶，轻微地接着道：《一个女人一生中，只要有一个男人的确是真心对她的，她这一生就没有白活。》

郭大路凝视着他，好半天良久，道：《你对女人似乎了解得不少。》

燕七扭过头，目光移向远方。

＊＊＊＊＊＊

天际碧蓝，阳光灿烂。

碧蓝的天际下，忽然有一道浅紫色的烟火，冲天而起。 ‌‌​‌​‌​​

燕七皱了皱眉，道：《这种时候，怎样会有人放烟火？》

燕七回过头，就看见王动也正站在屋檐下，看着这道烟火。

风吹过来，紫色的烟火随风而散。

郭大路道：《只要人家欣喜，随时随地都能够放烟火，这一点也不稀奇。》

燕七似在沉思着，喃喃道：《是不是就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够放风筝一样？》

郭大路没有听清楚，正准备问他说甚么。

忽然间，王动已冲到他们面前，道：《她呢？》 ‌‌​‌​‌​​

《她》自然就是红娘子。

郭大路道：《她已经走了，缘于她觉得你……》

王动大声打断了他的话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郭大路道：《刚走……》

这两个字刚说完，王动的人已横空掠起，只一闪，就掠出墙外。

郭大路笑了，道：《原来他对她还是很好，她根本不必走的。》

他摇着头，笑着道：《女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喜欢多心？》 ‌‌​‌​‌​​

燕七面庞上却连一丝笑意也没有，沉声道：《你以为那烟火真是放着玩的？》

郭大路道：《难道不是？》

燕七叹了口气，道：《江湖中的勾当，看来你真的连一点也不懂。》

郭大路道：《我本来就不是个老江湖。》

燕七道：《假如我们要对付一个人，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在山下，你有了他的消息时，用什么法子来通知我？》

郭大路道：《不会的。》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

燕七道：《不会的？这是甚么意思？》

郭大路道：《这意思就是说，像这种情况根本就不会有。》

燕七道：《怎么会？》

郭大路眨眨眼，道：《缘于你若在山下守着，我——定也在山下。》

燕七眼睛里露出了温柔之色，但脸却板了起来，道：《我们现在说的是正经事，你能不能好好地说几句正经话？》

郭大路道：《能。》

他想了想，才接着道：《山上和山下的距离不近，我就算大喊大叫，你也未必听得到。》 ‌‌​‌​‌​​

燕七冷冷道：《聪明聪明，你真聪明极了。》

郭大路笑了，又想了想，才言道：《我能够叫别人去通知你。》

燕七道：《若没有别的人呢？》

郭大路道：《我就自己跑下山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燕七瞪着他，板着脸道：《你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稻草？木头？》

郭大路笑着道：《除了稻草和木头之外，还有一脑子想逗你生气的念头，我总认为你生起气来的样子，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燕七还在瞪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总有一天非被你活活气死不可。》

他不让燕七开口，抢着又道：《其实我当然恍然大悟你的意思，你认为那烟火也跟风筝一样，是江湖中人传递消息的讯号。》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也有一道紫色的旗花烟火冲天而起。

郭大路的神色也变得正经起来了，道：《依你看，是不是有江湖人到了我们这儿？》

燕七道：《况且还不止一个。》

郭大路道：《你认为他们是来对付红娘子的？》 ‌‌​‌​‌​​

燕七道：《我不知道，但王老大必定是这么想法，是以他才会赶过去。》

郭大路动容道：《既然如此，我们还等在这里干甚么？》

燕七道：《缘于我还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郭大路道：《甚么事？》

燕七道：《这次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让我某个人去……》

燕七皱皱眉道：《我们若全走了，谁留在这里陪小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大路已用力摇着头，道：《不能。》 ‌‌​‌​‌​​

他们自然不能将林太平某个人留在这儿。

经过了上次的教训后，现在无论甚么事，他们都格外小心。

郭大路沉吟着，道：《这次你能不能让我走，你留在这儿？》

燕七也旋即摇头道：《不能。》

郭大路道：《怎样会？》

燕七的嗓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道：《你的伤本来就没有彻底好，再加上你又死不要命，不等伤好之后，就某个人偷偷溜下去喝酒……》

郭大路道：《谁某个人偷偷喝酒？难道我没有带酒赶了回来……》 ‌‌​‌​‌​​

燕七沉着脸，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还不能跟别人交手。》

郭大路道：《谁说的？》

燕七瞪着眼道：《我说的，你不服气？》

郭大路道：《我……我……》

燕L道：《你若不服气。先跟我打一架怎样样？》

郭大路摊开双手，苦涩道：《谁说我不服气，我服气得要命。》

他捧起那张摆棋盘的小桌子，喃喃道：《你快去吧，我去找小林下盘棋，他的狗屎棋刚好跟我差不多。》 ‌‌​‌​‌​​

燕七望着他走过去，目光又变得说不出的温柔，温柔得就像是刚吹融旷野上冰雪的春风——样。

＊＊＊＊＊＊

现在正是春天。

春天本就是属于多情儿女们的季节。

春天不是杀人的季节。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春天只适于人们来听音乐般的啁啾鸟语，多情叮咛，绝不适于听到惨呼。 ‌‌​‌​‌​​

但就在这儿，他听到一声惨呼。

一个人垂死的惨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世上有些地方的春天，到得总似乎特别迟些。

还有些地方甚至好像永无春天。

其实你若要知道春天是否来了，用不着去看枝头的新绿，也用不着去问春江的野鸭。

你只要问你自己。 ‌‌​‌​‌​​

缘于真正的春天既不在绿枝上，也不在暖水中。

真正的春天就在你的心里。

钢刀下是永远没有春天的。

血泊中也没有。

一个人卧在血泊中，呼吸已停止，垂死前的惨呼也已断绝。

刀还被紧紧握在他的手中。

一柄雪亮的鬼头刀！丑恶，沉重！ ‌‌​‌​‌​​

九个人，九柄刀！

风中弥漫着令人呕吐的血腥气，春天本已到了这暗林中，现在却似又已去远。

九个人手里紧握着刀，将红娘子围住。

九个剽悍、矫健、目光恶毒的黑衣人——一个已倒卧在血泊中。

红娘子看着他们，面庞上又露出了那种《救苦救难》的媚笑，纤纤的手指向血泊中指了一指，媚笑道：《这位是老几？》

七个人紧咬着牙，只有某个最瘦的黑衣人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老八。》

红娘子搬着手指，道：《第某个死的好像是老六，然后是老二、老九、老十，再加上老八——唉，十三把大刀，如今已只剩下八把刀了。》 ‌‌​‌​‌​​

黑衣人道：《不错，十三把刀已有五兄弟死在你们手里。》

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厉声道：《但八把刀还是兄弟足够将你剁成肉泥。》

红娘子笑，笑声如银铃。

八个人中有三个忽然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红娘子银铃般的笑着道：《美人还是活色生香的才好，像我这样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剁成肉泥岂非可惜？》

她眼波流动，从倒退的三个人面庞上瞟过，媚笑道：《你们总该心知我有些什么好处的，怎么会不告诉你的兄弟们？你们真自私……死人已不会说活，你们难道也不会？》

这三人脸色都变了，突然挥刀扑过来。 ‌‌​‌​‌​​

那最瘦最高的黑衣人忽然一声低叱：《住手！》

红娘子娇笑着道：《你们看，我就心知你们的赵老大也舍不得杀我的，他虽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但某个女人的好坏，他至少还懂得。》

他显然是这十三刀的第一把刀，叱声出口，刀旋即在半空中停住。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赵老大沉着脸，缓缓道：《你很好，我的确舍不得杀你，因我舍不得让你死得太快。》

红娘子眼波流动，笑得更媚，柔声道：《你要我甚么时候死，我就什么时候死，你知道什么事我都情愿为你做的。》

赵老大道：《好，很好。》 ‌‌​‌​‌​​

某个人要做老大，话就不能太多。

因为越不说话，说出来的话就越有价值。

赵老大也不是某个喜欢多话的人，他说话简短而有效：《你杀了我们五个兄弟，我们砍你五刀，这笔账就从此抵销。》

红娘子眨眨眼，道：《只砍五刀？》

赵老大道：《嗯。》

红娘子道：《连利息都不要？》

赵老大道：《嗯。》 ‌‌​‌​‌​​

红娘子叹了口气：《这倒也不能算不公平，我也很愿意答应，何况现在你们八个对付我某个，我想不答应也不行。》

赵老大道：《你恍然大悟最好。》

红娘子道：《我虽然很恍然大悟，只可惜一样事。》

赵老大道：《甚么事？》

红娘子道：《我怕疼。》

她看着他们手里的刀，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说道：《这么大的刀，砍在人身上，一定很疼的。》

赵老大道：《不疼。》 ‌‌​‌​‌​​

红：娘子道：《真的不疼？》

赵老大道：《至少第二刀就不会疼了。》

红娘子似乎还听不懂的样子，道：《你保证？》

赵老大道：《我保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红娘子道：《有你保证，我自然放心得很，但我也有个条件。》

赵老大道：《你说。》 ‌‌​‌​‌​​

红娘子道：《第一刀一定要你来砍。》

她水淋淋的一双眼睛瞟着赵老大，又道：《因为我不信任别人，只信任你。》

赵老大道：《好。》

他慢慢地走过来，脚步很重，几乎已可听到脚底踩碎沙石的嗓音。

刀还是垂着的。

他的手宽大而瘦削，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

他已使出了非常力。 ‌‌​‌​‌​​

《第二刀绝不会疼的。》

这一刀砍下去，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有疼的感觉——不可能再有任何感觉。

红娘子没想到闭上了双眸，脸上还有带着那种令人销魂的微笑，道：《来吧，快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刀光一闪，带着尖锐的风鸣砍下来。

红娘子骤然白刀光下钻过，闪动的刀光中飞起一片乌丝。

她头发已被削去了一大片。 ‌‌​‌​‌​​

谁也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穴，但谁都知道那必定是个致命的穴道。

可是她的手，却已托起了赵老大的肘，另一只手就按住他肋下的穴道上。

每个人的脸上看来，都像是被人重重在小腹子上踢了一脚。

红娘子还是在笑。

那种要命的笑。

她银铃般笑着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我怎样会一定要你先动手了吧，因为我早就心知你的手会软的，我早巳心知你已看上了我。》

赵老大的手并没有软。 ‌‌​‌​‌​​

他那一刀还是很快，很狠。

他又得到个教训：《你若要杀人，得随时随刻防备着别人来杀你。》

只然而他一刀砍下时，竟忘了刀下的空门——在某个已闭上眼等死的女人面前，谁都难免会变得粗心大意些的。

这当然不是个愉快的事。

《你若要杀人，得准备过一生紧张痛苦的日子。》

赵老大叹了口气，道：《你想怎样样？》

红娘子笑着道：《也不想怎样样，只然而想跟你谈笔生意。》 ‌‌​‌​‌​​

赵老大道：《什么生意？》

红娘子道：《用你的一条命，来换我的一条命。》

赵老大道：《怎样换？》

红娘子笑道：《这简单得很，我若死了，你也休想活着。》

赵老大道：《我若死了呢？》

红娘子甜甜的笑道：《你若死了，我自然也活不下去，但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

赵才大想了想，道：《好。》 ‌‌​‌​‌​​

谁也没听懂这《好》字是什么意思，只看见他手里的刀突又砍下。

一刀砍在他自己的头上。

红娘子是个老江湖。

老江湖若已托住了一个人的手时，自然已算准了他手里的刀已无法伤人。

红娘子算得很准，只不过忘了一件事。

赵老大手卫的刀虽没法子砍着她，却还是可以弯回手砍自己。

她只顾着保全自己的命，就忘了保全别人的命。 ‌‌​‌​‌​​

她以为别人也跟她一样，总是将自己的命看得比较重些。

却忘了有些人为了爱或仇恨，是往往会连自己性命都不要的。

爱和仇恨的气力，往往比甚么都大。

大得绝非她所能想像。

鲜血飞溅。

暗赤色中带着乳白色的血浆飞溅出来，雨点般溅在红娘子脸上。

红娘子的眼睑已被血光掩住——只看到赵老大的一双充满了愤怒和仇限的双眸，忽然死鱼般凸了出来，然后就被血光掩住。 ‌‌​‌​‌​​

她立刻听到一片野兽落入陷阱时的惊怒吼声。

凄厉的刀风，四面八方向她砍了下来。

她跃起，闪避，勉强想张开双眸。

但她还是连刀光都看不见，只能看得到一片血光。

她再跃起，只觉得腿上一凉，似乎并不太疼，但这条腿上的气力却骤然消失。

她身子旋即要往下沉。

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感到恐惧，只觉得有种奇异的悲哀。 ‌‌​‌​‌​​

她知道这一沉下去，就将沉入无边的黑暗，万劫不复。

她忽然又想起了王动。

某个人在临死前的一刹那，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句话大概没有人能答复。

缘于每个人在这种时候，想起的事都绝不会相同。

她想的是王动，想起了王动那张冷冰冰的脸，也想起了王动那颗火热的心。

她面庞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就好像认为，只要能听到这啸声，死活都无关紧要。 ‌‌​‌​‌​​

啸声清亮，如鹰唳九霄，盘旋而下。

红娘子的人也已沉下。

她忽然有了种放松的感觉，认为已能够放松一切，缘于这时一切事都已无关紧要。

她就这样沉了下来，倒在地上，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幸好她双眸没有张开。

她若望见现在的情况，心大概会碎，肠也许会断，胆也许会裂。

闪亮的刀光交织，砍向红娘子。

突然间，一个人带着长啸自林梢冲下，冲入刀光。 ‌‌​‌​‌​​

他似已忘了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忘了刀是用以杀人的。

他就这样冲入刀光。

刀光中又溅起了血光。

有人在惊呼：《鹰中王。》

《鹰中王还没有死。》

有人在怒骂：《现在就要他死。》

王动当然可能死，这点他知道。 ‌‌​‌​‌​​

但他也心知，只要他活着，就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要红娘子死。

以他的血肉之躯，挡下了杀人的刀，挡下了红娘子的身前。

刀虽锋利而沉重，但他绝不退了几步。

这种勇气不但值得尊敬，况且可怕，非常的可怕。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燕七来的时候，他身上已有了七八处刀伤，每一道创口都在流着血。

任何人的勇气，往往都随着血流出来。 ‌‌​‌​‌​​

他没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燕七望见他的时候，心虽没有碎，肠虽没有断，但鲜血已冲头顶，冲上咽喉。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也忘了自己的死活。

勇气是从哪里来的呢？

有时是为了荣誉，有时是为了仇恨，有时是为了爱情，有时是为了朋友， ‌‌​‌​‌​​

无论这勇气是怎样来的，都同样值得尊敬，都同样可贵。

郭大路也来了。

无论为了甚么，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让朋友拼命，自己却留在屋里下棋的。

只可惜他来的时候，血战已结束。

地板上只有九柄刀。

有的刀躺在血泊中，有的刀嵌在树上，有的刀锋已卷，有的刀已斩断。

王动眼下正望着红娘子腿上的刀伤，已浑然忘了自己身上的刀伤。 ‌‌​‌​‌​​

燕七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中也不知是欣喜，还是悲伤。

郭大路悄悄走过去，悄悄道：《人呢？》

燕七也同时在问：《人呢？》

郭大路道：《你问的是谁？》

燕—七道：《小林。》

郭大路道：《我自然不会留下小林一个人在屋里的。》

燕七道：《你带他来了？》 ‌‌​‌​‌​​

郭大路点点头，回答道：《他就坐在那边的大树上面。》

从那里的树上看过来，可以望见这里的一举一动，但这里的人却看不见他。

躲藏不但要有技巧，也是种艺术。

《在正确的时间里，找个正确的地方。》这就是《躲藏》这两个字全数意义的精粹。

郭大路道：《我问的是那些拿刀的人。》

燕七道：《他们都走了。》

郭大路在地板上拾起把刀，掂了掂，带着笑着道：《难怪他们要将刀留下了。这么重的刀拿在手里，的确跑不快。》 ‌‌​‌​‌​​

燕七道：《不错，因为他们本就不是常常会逃走的人。》

郭大路道：《你认得他们？》

燕七道：《不认得，但却心知，十三把大刀在关内关外都很有名。》

郭大路道：《有名的强盗？》

燕七道：《也是有名的硬汉。》

郭大路道：《但硬汉这次却逃了。》

燕七道：《你以为他们怕死？》 ‌‌​‌​‌​​

郭大路道：《若不怕死，怎样会要逃？》

燕七看着王动，道：《他们怕的并不是死，而是有些人那种令人不能不惧怕的勇气。》

他慢慢地接着道：《也许他们根本不是害怕，而是感动……他们也是人，每个人都可能有被别人感慨的时候。》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忽又问：《他们怎样心知红娘子在这儿？》

燕七道：《催命符他们死在这儿的消息，江湖中已有很多人心知。》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江湖中的消息，传得倒真快。》

燕七道：《江湖人的耳朵本来就很灵，何况仇恨往往能使一个人的耳朵更灵。》 ‌‌​‌​‌​​

郭大路道：《他们的仇结得这么深？》

燕七道：《十三把刀和催命符本来也可算是同伙，但红娘子却出卖了他们。有一次他们被人围攻的时候，红娘子没想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郭大路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这种狗咬狗的事，我懒得听了。》

燕七道：《你想听甚么？》

郭大路看着王动和红娘子，目中渐渐露出一种柔和的光辉，缓缓道：《现在我只想听一听能够令人心里快乐的事，令人快乐的消息，譬如说……》

燕七看着他，目光也渐渐温柔，柔声道：《譬如说甚么？》 ‌‌​‌​‌​​

郭大路道：《譬如说，春天的消息。》

燕七的嗓音更温柔，道：《你已用不着再问春天的消息。》

郭大路道：《怎样会？》

燕七道：《因为春天业已来了。》

郭大路眨眨眼，笑道：《已经来了么？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燕七转头去看王动和红娘子，柔声道：《你应该看见的，缘于它就在这里。》

郭大路的嗓音也很温柔，轻微地道：《不错，它的确就在这儿。》 ‌‌​‌​‌​​

他望着的却是燕七。

燕七的双眸。

他忽然发现，春天就在燕七的双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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