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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是甚么呢？
秘密就是你惟一能够独自享受的东西。
它大概能令你快乐，大概令你痛苦，它无论是甚么，都是完全属于你的。
它若是痛苦，你只有独自承受；若是快乐，你也不能让人分享。
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能。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因为假如有第二个人心知这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有些秘密的确是种享受。
当你刚吃了顿好饭，洗了个热水澡，身上穿着件宽大的旧衣服，一个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满天夕阳的时候，你忽然想起秘密，心里就会不由自主泛起种温暖之意……
你的秘密假如是这一种，就不妨永远保留着它，否则就不如快些说出来吧。
＊＊＊＊＊＊
郭大路坐在檐下，已坐了很久。
只要还有一样别的事可做，他就不会坐在这里。
有人宁可到处乱逛，看别人在路上走来走去，看野狗在墙角打架，也不肯关在屋子里。
郭大路就是这种人。
但现在他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儿发怔。
檐下结着一根根的冰柱，有长有短，也不知有多少根。
郭大路却心知，一共有六十三根，二十六根比较长，三十七根比较短。
缘于他已数过十七次。
天气实在太冷，街上非但看不到人，连野狗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过了二十多个冬天，但却想不起来哪一天比这几天更冷。
一个人真正倒霉的时候，似乎连天气都特别要跟他作对。
他常常都很倒霉，但却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倒霉过。
倒霉就像是种传染病，一个人真的倒霉了，跟他在一起的人也绝不会走运的。
所以他并不是某个人坐在这里。
燕七、王动、林太平，也都坐在这儿，也都眼下正发着怔。
林太平忽然问道：《你们猜这儿一共有多少根冰柱子？》
燕七道：《六十三根。》
王动道：《二十六根长，三十七根短。》
郭大路忍不住笑了，道：《原来你们也数过。》
燕七道：《我已数过四十遍。》
王动道：《我只数过三遍，因为我舍不得多数。》
郭大路道：《舍不得？》
王动道：《缘于我要留着慢慢地数。》
郭大路想笑，却已笑不出来。
这话尽管很可笑，但却又多么可怜。
郭大路忽然立起身来来，转过身，看着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
紫檀木的桌子，镶着整块的大理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郭大路喃喃道：《不心知我现在还有没有力气将这桌子抬到娘舅家去？》
王动道：《你没有。》
郭大路眨眨眼，道：《要不要我来试试。》
王动道：《你根本不必试。》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我也心知你自然能抬得起一张空桌子，但台面上若压着很重的东西，那就不同了。》
郭大路道：《这台面上什么也没有呀。》
王动道：《有。》
郭大路道：《有什么？》
王动道：《面子！而且不是我一个人的面子，是我们大家的面子。》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们不但收了人家的租金，还收了人家的保管费，现在若将人家的东西拿去当了，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涩道：《不错，这桌子我的确抬不起来。》
王动道：《世上最重的东西就是面子，所以这张桌子只有一种人能抬得起来。》
郭大路道：《哪种人？》
王动道：《不要脸的人。》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那种人通常都是吃得很饱的。》
燕七道：《猪通常也都吃得很饱的。》
林太平笑了，道：《某个人若要顾全自己的面子，有时不得不亏待自己的肚子，面子毕竟比肚子重要得多。》
燕七道：《缘于人不是猪，只有猪才会认为肚子比面子重要。》
林太平道：《所以有人宁可饿死，也不愿做丢人的事。》
王动道：《但我们并没有饿死，是不是？》
林太平道：《是。》
郭大路挺胸，道：《谁也不能不承认，我们的骨头确比大多数人都硬些。》
王动道：《我们虽然已有好几天都没有吃饱，但总算已捱到现在。》
王动道：《只要我们肯捱下去，总有一天能捱到转机的。》
郭大路展颜笑道：《不错，冬天既已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王动道：《只要我们能捱到那一天，我们还是一样能够抬起头来见人，因为我们既没有失礼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林太平迟疑着，到底还是忍不住道：《我们能捱得过去吗？》
郭大路抢着道：《自然能。》
他走过去揽住林太平的肩，笑道：《因为我们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至少还有朋友。》
林太平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之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
无论多么大的困难，无论多么冷的天气，他都已不在乎。
他忽然跑了出去。
始终到夜晚，他才回来，手里多了个纸包。
他举起这纸包，笑着道：《你们猜，我带了甚么东西赶了回来？》
郭大路眨眨眼，道：《难道是馒头？》
林太平笑道：《答对了。》
纸包里果然是馒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四个大馒头，每个馒头里居然还夹着块大肥肉。
郭大路欢呼道：《林太平万岁！》
他拿起个馒头，又笑着道：《我实在佩服，现在就算杀了我，我也变不出半个馒头来。》
燕七盯着林太平，道：《这些馒头自然不是变出来的？》
林太平笑了笑，道：《也许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拿了个馒头给王动。
王动摇摇头，道：《我不吃。》
林太平道：《为甚么？》
王动叹了口气，道：《缘于我不忍吃你的衣服。》
郭大路刚咬了口馒头，已怔住。
他这才发现林太平身上的衣服已少了一件——最厚的一件。
林太平穿的衣服本就不多。
现在他嘴唇已冻得发白，但嘴角却带着很愉快的笑容，道：《不错，我的确将衣服当了，换了这四个馒头，缘于我很饿，一个人很饿的时候，将自己的衣服拿去当，总没有人能说他不对吧。》
王动道：《那么，你就该吃完了再赶了回来，也免得我们……》
林太平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没有某个人躲着偷偷的吃，只缘于我很自私。》
王动道：《自私？》
林太平道：《缘于我觉得四个人在一起吃，比我某个躲着吃开心得多。》
这就是朋友。他有福能同享，有难也能同当。
一个人若有了这种朋友，穷一点算得了甚么，冷一点又算得了甚么？
郭大路渐渐地地嚼着馒头，忽然笑道：《老实说，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太平笑着道：《你说的话不老实，这只然而是个冷馒头。》
郭大路道：《虽然是个冷馒头，但就算有人要用全世界的大鱼大肉来换我这冷馒头，我也不肯换的。》
林太平的眼圈忽然好像有些红了，抓住郭大路的手，道：《听了你这句话，我也觉得这馒头好吃多了。》
有些话的确是种神奇的符咒，不但能令冷馒头变成美味，令冬天变得温暖，也能令枯燥的人生变得多姿多彩。
你若也想学会说这种话，就要先学会用真诚对待你的朋友。
郭大路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这件衣服太破。》
林太平道：《破衣服并不丢人。》
郭大路叹道：《只可惜那活剥皮绝不会这么想，否则……》
燕七笑笑，道：《否则你早就脱下来去换酒了，对不对？》
郭大路苦涩道：《答对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燕七忽然立起身来来往外走。
郭大路道：《用不着去试，你的衣服比我还破。》
燕七不理人，没多久的步出去，又很快就赶了回来了。
赶了回来的时候，提着壶水。
燕七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茶既然可以当酒，水怎样会不能？》
郭大路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风雅。》
燕七笑道：《某个人穷得要命的时候，想不风雅也不行。
这就是他们对人生的态度。
有酒的时候，他们喝得比谁都多，没有酒的时候，他们水也一样喝。
他们喝酒的时候很开心，喝水也一样开心。
是以他们活得比别人快乐。
但喝酒和喝水至少总有一种分别。
酒越喝越热，水越喝越冷。
尤其是在这种天气里喝冷水。
郭大路忽然站起来，开始翻跟斗。
燕七笑道：《你干甚么？》
郭大路道：《我有经验，动一动就会热起来的，你们怎样会不学学我？》
燕七摇摇头，道：《因为我也有经验，动得快，饿得也快。》
郭大路笑着道：《你想得太多了，只要现在不冷，又何必……》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
他忽然望见样东西从他面前掉了下来。
金子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郭大路怀里掉下来的。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正开始翻第六个跟斗，正在头朝下，脚朝上的时候，这金子就从他怀里掉了下来。《当》的，掉在他面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金子掉在地板上，会发出《当》的一声，就表示这金子很重。
这的确是根很粗的金链子，上面还有个金鸡心。
不知过了多久。
这金鸡心至少比真的鸡心大一倍。
某个穷得好几天没吃饭的人，身上居然会掉出这么多金子来，简直是件令人无法相信的事。
但王动他们却无法不相信，因为他们三个都看得很清楚。
他们只希望自己没有看见。
他们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一个身上藏着金链子的人，没想到还在朋友面前装穷，没想到还装得那么像。
林太平连自己的衣裳都拿去当了，郭大路身上却还藏着条这么粗的金链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算是什么朋友？
他们实在不愿相信郭大路会是这样的朋友。
王动突然打了个呵欠，喃喃道：《某个人吃饱了，怎样会总是想睡觉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去睡了，从郭大路面前走过去，好像既没有看见这条金链子，也没有看见郭大路这个人。
林太平打了个呵欠，喃喃道：《这么冷的天气，还有甚么地方比被窝里好？》
他也去睡了，也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有燕七还坐在那儿，坐在那里发怔。
又过了很久，郭大路的脚才渐渐地地从上面落下来，慢慢地把身子站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身子似乎已难再站得直。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盏灯。
一盏很小的灯，因为剩下的灯油也已不多。
但这条金链子在灯下看来还是亮得很。
郭大路低着头，望着这条金链子，喃喃道：《奇怪，怎样会金子无论在多暗的地方，看来都会发亮呢？》
燕七淡淡道：《大概这就是金子的好处，否则怎么会会有那么多人将金子看得比朋友还重？》
郭大路又怔了半天，忽然抬起头，道：《你为什么不去睡？》
燕七道：《我还在等。》
郭大路道：《等甚么？》
燕七道：《等着听你说……》
郭大路大声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若把我看成这种人，我就是这种人。》
燕七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渐渐地地站了起来，渐渐地地走出去。
郭大路没有看他。
外面的风好大，好冷。
灯已将暗，忽然间，也不知从哪里卷出了阵冷风，吹熄了灯。
但金链还在发着光。
郭大路垂着头，望着这条金链子，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地地弯下腰，拾起了这金链子。
他捧着这金链子，捧在掌心。
他眼泪突然泉涌而出，一粒粒滴在掌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冰冷的金链子，火热的眼泪。
他忽然跪下去，终于哭了起来，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嗓音。
因为他不愿别人听到他的哭声。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他不愿别人心知这秘密，也不愿别人分担他的痛苦。
是以没有人知道他痛苦得多么深，多么深刻。
那虽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现在他只要一想到，还是会心碎。
他知道自己终生要背负着痛苦，至死都无法解脱。
刚才的事也令他痛苦。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失去这些朋友。
但他并没有解释，缘于他心知他们不会原谅他，缘于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他自己。
也许世上有一种真正的痛苦，那就是不能向别人说的痛苦。
《不能说……我怎么能说？……》
《我怎样还有脸留在这里？》
外面的风更大，更冷。
他咬紧牙，悄悄擦干眼泪，站起来，外面的世界无论多冷酷无情，他都已准备独自去承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做错了事，就自己承当，既不肯解释，也不肯告饶。
就算在朋友面前也不肯。
可是上天心知，他实在将朋友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
《朋友们，再见吧，总有一天，你们会了解我的。到那一天，我们还是朋友，可是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
他眼泪又在往下流。
就在他伸手去擦眼泪的时候，望见了燕七。
不但望见了燕七，也看到了王动和林太平。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进了这屋子，静静的站在那儿，静静的望着他。
他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只望见他们三双发亮的眼睛。
他也希望他们莫要望见他的脸，他面庞上的泪痕。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道：《你们不是已睡了吗？》
林太平道：《我们睡不着。》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睡不着也该躺在被窝里，在这种天气，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比被窝里更好？》
王动道：《有。》
燕七道：《这里就比被窝里好。》
郭大路道：《这里有哪点好？》
王动道：《只有一点。》
燕七道：《这儿有朋友，被窝里没有。》
郭大路忽然认为一阵热意从心里冲上来，似已将喉头塞住。
过了很久，他才能说得出话来。
他垂下头道：《这里也没有朋友，我已不配做你们的朋友。》
王动道：《谁说的？》
燕七道：《我也没有说。》
王动道：《我们到这儿来，只想说一句话。》
郭大路握紧了拳头。道：《你……你说。》
王动道：《我们了解你，也相信你，是以无论发生了甚么事，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这就是朋友。
他们能分享你的快乐，也能分担你的痛苦。
你若有困难，他们愿意帮助。
你若有危险，他们愿意为你挺身而出。
就算你真的做错了甚么事，他们也能谅解。
不知过了多久。
在这种朋友面前，你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的？
外面的风还是很冷，很大。
屋子里还是很黑暗。
但此时此刻，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却只有温暖和光明。缘于他们心知自己有朋友，有了真心的朋友。
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温暖，就有光明。
四周恢复了平静。
《无论发生了甚么事，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郭大路的血在沸腾。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在别人面前流泪，但现在眼泪已又流出。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说出自己心里的痛苦和秘密，但现在却愿说出。
没有别的人能令他这么做，只有朋友。
他到底还是说出了他的秘密。
郭大路的家乡有不少俏丽的女孩子，最美的某个叫朱珠。
他爱上了朱珠，朱珠也爱他。
他全心全意地对待朱珠，他对她说，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和一切都献给她。
他不像别的男人，只是说说就算了。
他真的这么样做。
朱珠很穷，等到郭大路的双亲去世时她就不穷了。
因为他心知她是属于他的，她也说过，她整个人都属于他的。
为了让她信任他，为了让她快乐，他愿意做任何的事。
紧接着他就发现了一样事。
朱珠并不爱他。
就像不少别的女人一样，她说的话，只然而说说而已。
她答应嫁给他，除了他之外，谁都不嫁。
他们甚至已决定了婚期。
可是在他们婚期的前一天，她已先嫁了，嫁给了别人。
她出卖了郭大路所给她的一切，跟着那人私奔了。
这条金链子就是她给他的订情之物。
也是她给他的惟一的一样东西。
没有人开口，谁也不心知该说甚么。
还是郭大路自己先打破了沉默。他忽然笑笑，道：《你们永远猜不到她是跟谁跑了的。》
林太平道：《谁？》
郭大路道：《我的马夫。》
他大笑，接着道：《我将她当做天下最高贵的人，简直将她当做仙女，但她却跟我最看不起的马夫私奔了，你们说，这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
没有人认为这种事可笑。
只有郭大路一个人一直不停地笑，缘于他生怕自己一不笑就会哭。
他始终不停地笑了很久，忽然又道：《这件事的确给了我个很好的教训。》
林太平道：《什么教训？》
他也并不是真的想问，只然而忽然认为不当让郭大路一个人说话。
他觉得自己当表示出自己极其关心。
郭大路道：《这教训就是，男人绝不能太尊重女人，你若太尊重她，她就会认为你是呆子，认为你不值一文。》
燕七忽然道：《你错了。》
郭大路道：《谁说我错了？》
燕七道：《她这么样做，并不是缘于你尊敬她——某个女人若能做出这种事来，只有某个原因。》
郭大路道：《甚么原因？》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燕七道：《那只因她天生是个坏女人。》
郭大路沉默了很久，到底还是渐渐地地点了点头，苦笑道：《是以我并不怪她，只怪自己，只怪我自己为甚么看错了人。》
王动忽然道：《这种想法也不对。》
郭大路道：《不对？》
王动道：《你一直为这件事难受，只因你一直在往最坏的地方去想，总觉得她是在欺骗你，总认为自己被人家甩了。》
郭大路道：《本来难道不是这样子？》
王动道：《你至少应该往别的地方想想。》
郭大路道：《我应该怎样想？》
王动道：《想想好的那一面。》
郭大路苦涩道：《我想不出。》
王动道：《你有没有亲眼望见她和那个马夫做出甚么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郭大路道：《没有。》
王动道：《那么你又怎样能断定她是和那马夫私奔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郭大路怔了怔，道：《我……并不是我某个人这么想，每个人都这么想。》
王动道：《别人怎样想，你就怎样想？别人若认为你当去吃屎，你去不去？》
郭大路说不出话了。
王动道：《每个人都有偏见。那些人根本就不了解她，对她的看法怎样会正确？何况，就算是很好的朋友，有时也常常会发生误会的。》
他笑了笑，渐渐地地接着道：《譬如说，刚才那件事，我们就很可能误会你，认为你是个小气鬼，认为你不够朋友。》
郭大路道：《但她的确是和那马夫在同一天突然失踪的。》
王动道：《那也许只不过是巧合。》
郭大路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动道：《有。不但有，而且常常有。》
郭大路道：《那么他们怎么会要突然走了呢？》
王动道：《那马夫也许因为认为做这种事没出息，所以想到别的地方去另谋发展。》
郭大路道：《朱珠呢？她又有什么理由要走？我甚至连花轿都已准备好了。》
王动道：《怎样不可能有别的理由？那天晚上，也许骤然发生了什么你不心知的变化，逼得她非走不可；也许她根本身不由主，是被人绑架走的。》
林太平忽然道：《大概她始终都很想向你解释，却一直没有机会。》
燕七叹了口气，道：《世上极痛苦的事，也许就是明心知别人对自己有了误会，自己明明受了冤枉却无法解释。》
林太平道：《更痛苦的是，别人根本就不给他机会解释。》
王动道：《最痛苦的是，有些事根本就不能对别人解释的，譬如说……》
郭大路长叹道：《譬如说刚才那件事，我本来就不愿解释的，刚才你们来的时候我若已走了，你们说不定就会对我一直误会下去。》
王动道：《不错，现在你已想通了么？》
郭大路点点头。
燕七道：《只可惜有的人偏偏不肯，偏偏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偏偏要钻牛角尖。》
王动道：《一件事往往有很多面，你若肯往好的那面去想，才能活得快乐。》
王动道：《这种人非但愚蠢，况且简直是自己在找自己的麻烦，自己在虐待自己。我想你总不会是这种人吧？》
郭大路笑了，大声道：《谁说我是这种人，我打扁他的鼻子。》
所以你心里要有甚么令你痛苦的秘密，最好能在朋友面前说出来。
缘于真正的朋友非但能分享你的快乐，也能分解你的痛苦。
郭大路忽然觉得舒服多了，愉快多了。
因为他已没有秘密。
因为他已能望见事情光明的一面。
夜深梦回时，他就算再想到这种事，也不再痛苦，最多只不过会有种淡淡的忧郁。淡淡的忧郁有时甚至是种享受。
《你们虽然分别了，说不定反而能活得更快乐些。》
《她说不定也找到很好的归宿，至于你……若没有发生这变化，你现在说不定每天都在抱孩子、换尿布，况且说不定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吵架。》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但现在你们都能够互相怀念，怀念那些甜蜜的往事怀念对方的好处，以后若能再相见，就会认为更快乐。》
《以后就算不能相见也无妨，缘于你至少已有了段温馨的回忆，让你坐在炉边烤火时，能有件令你温暖的事想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既不能勉强，也不必勉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是以你根本没有什么事好痛苦的。》
——这就是王动他们对这件事最后的结论。
从此以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再提起那金链子。
缘于他们了解郭大路的感情，了解这金链子在他心里的价值。
有些东西的价值，往往是别人无法衡量的。
王动还躺在床上，忽然听到郭大路在外面喊：《娘舅来了。》
郭大路没有娘舅。
《娘舅》的意思就是那当铺的老板《活剥皮》。
活剥皮自然并不姓活，事实上也不太剥皮，他最多也不过刮刮你身上的油水而已——自然刮得相当彻底。
奇怪的是，越想刮人油水的人，越长不胖。
他看来就像是只风干了的野兔子，总是驼着背，眯着双眸，说话的时候总是用眼角看着你，似乎随时随地都在打量着你身上的东西能够值多少银子。
王动他们尽管常常去拜访他，但他还是首次到这儿来。
所以王动总算也勉强起了床。
像活剥皮这种人，若肯爬半个多时辰的山，去《拜访》某个人的时候，通常都只有一种理由。
那理由通常都和黄鼠狼去拜访鸡差不多。
王动步入客厅的时候，郭大路眼下正笑着问：《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难道你想来买王动的这栋房子？》
活剥皮的头摇得就像随时都会从脖子上掉下来，干笑着道：《这么大的房子，我怎样买得起？自从遇见你们之后，我简直连老本都快赔光了，不卖房子已经很运气。》
他知道王动至少有二十几种法子，想将这房子卖出去，只可惜看来他就算白送给别人，别人都不要。
郭大路道：《假如他肯便宜卖呢？》
活剥皮道：《我买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你能够再转让给别人，也能够自己住进来。》
活剥皮笑着道：《没有毛病的人，谁肯住进这种地方来？》
郭大路还想再兜兜生意，活剥皮忽又道：《你们现在是不是很缺钱用？》
王动笑道：《我们哪天不缺钱用？》
活剥皮道：《那你们想不想平白赚五百两银子？》
《自然想。》
但无论谁都知道活剥皮的银子绝不会是容易赚的，从老虎头上拔根毛也许反倒容易些。瓷公鸡身上根本就没有毛可拔。
只不过五百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说的是五百两？》
活剥皮道：《整整五百两。》
郭大路上上下下上下打量他几眼，道：《你是不是喝酒了？》
活剥皮道：《我清醒得很，只要你们答应，我现在就能够先付一半定金。》他一向很信任这些人，缘于他心知这些人虽然一文不名，但说出来的话却重逾千金。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银子要怎么样才能赚得到呢？》
活剥皮道：下艮容易，只要你们跟我到县城里去走一趟，银子就到手了。》
郭大路道：《走一趟？怎么走法？》
活剥皮道：《自然是用两条腿走。》
郭大路走了两步，道：《就这么样走？》
活剥皮道：《嗯。》
郭大路道：《然后呢？》
活剥皮道：《然后你们就能够带着五百两银子走回来。》
郭大路道：《没有别的事了？》
活剥皮道：《没有。》
郭大路看看王动，笑道：《走一趟就能赚五百两银子，这种事你听说过没有？》
王动道：《没有。》
活剥皮道：《有不少事你们都没有听说过，但却并不是假的。》
王动道：《你赔本也不是假的。》
活剥皮叹了口气，道：《最近生意的确越来越难做了，当的人多，赎的人少，断了当的东西又卖不出去，我要的利钱又少。》
王动点点头，显得很同情的样子。
郭大路却忍不住问：《既是赔本的生意，你为什么还要做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活剥皮长叹道：《那也是没法子，唉，谁叫我当初选了这一行呢？》
王动道：《是以那五百两银子你还是留着自己慢慢用吧。》
活剥皮抢着道：《那不同，那是我自己愿意让你们赚的。》
王动淡淡的道：《你的钱来得并不容易，我们只走一趟，就要你五百两，这种事我们怎样好意思做呢？》
活剥皮苍白的脸似乎有点发红，干咳着道：《那有甚么不好意思？何况，我要你们陪我走这一趟，当然也是有用意的。》
王动道：《甚么用意？》
活剥皮又干咳了几声，勉强的笑道：《你能够放心，反正不会要你们去当强盗，也不会要你们去杀人。》
王动道：《我不去。》
活剥皮愕然道：《五百两银子你不想要？》
王动道：《不想。》
活剥皮道：《为什么？》
王动道：《没有原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活剥皮怔了半晌，忽又笑着道：《你某个人不去也没关系，我还是……》
燕七忽然道：《他不是某个人。》
活剥皮道：《你也不去？》
燕七道：《我也不去，而且也没有原因，不去就是不去。》
林太平笑道：《我本来还以为只有我某个人不肯去，谁知大家都一样。》
活剥皮急了，大声道：《我的银子难道不好？你们难道没拿过？》
王动淡淡道：《我们若要你的银子，自然会拿东西去当的。》
活剥皮道：《我不要你们的东西，只要你们跟我走一趟，就给你们五百两银子，你们反而不肯？》
王动道：《是的。》
活剥皮似乎要跳了起来，大声道：《你们究竟有甚么毛病？……我看你们迟早总有一天会要饿死的……像你们这种人若是不穷，那才真是怪事。
王动他们的确有点毛病。
他们的确宁可穷死、饿死，但来路不明的金钱，他们是绝不肯要的。
拿东西去当并不丢人，他们几乎什么东西都当过。
但他们只当东西，不当人。
他们宁可将自己的裤子都拿去当，但却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尊严良心。
他们只做自己愿意做，而且认为应该做的。
每个人都要上厕所的，而且每天至少要去七八次。
这种事既不脏，也不滑稽，只然而是件很正常、很普通，而且非做不可的事，是以根本已不值得在我们的故事中提起。
假如有人要将这种事写出来，那么一个十万字的故事，至少可以写成二十万字。
但这种事有时却又不能不提上厕所。
他回到客厅里的时候，发现燕七和林太平的神情好像都有点特别，好像心里都有话要说，却又不想说。
是以王动也不问，他一向很沉得住气，况且心知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想问，就不如等他们自己说出来。
燕七果不其然沉不住气，忽然道：《你怎样会不问？》
王动道：《问什么？》
燕七道：《你没有望见这儿少了一个人。》
王动点点头，道：《似乎是少了一个。》
少了的某个人是郭大路。
燕七道：《你为什么不问他到哪里去了？》
王动笑笑，道：《他到哪里去都没关系，但你如果一定要我问，我问问也不碍事。》
他渐渐地地坐了下来来，四面瞧了瞧，才问：《小郭到哪里去了？》
燕七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你永远猜不到的。》
王动道：《就因为猜不到，是以才要问。》
王动这才有点奇怪，皱皱眉道：《去追活剥皮干甚么？》
燕七咬着嘴唇，道：《去追活剥皮，活剥皮一走，他就追了出去。》
燕七闭着嘴，脸色有点发青。王动望着他，喃喃道：《难道他为五百两银子，就肯去做活剥皮的跟班？》
他轻摇了摇头，道：《这种事我绝不信，小郭绝不是这种人。》
燕七冷冷道：《这种事我也不愿意相信，但却不能不相信。》
王动道：《怎样会？》
秘密就是你惟一能够独自享受的东西。
它大概能令你快乐，大概令你痛苦，它无论是甚么，都是完全属于你的。
它若是痛苦，你只有独自承受；若是快乐，你也不能让人分享。
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能。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因为假如有第二个人心知这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有些秘密的确是种享受。
当你刚吃了顿好饭，洗了个热水澡，身上穿着件宽大的旧衣服，一个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满天夕阳的时候，你忽然想起秘密，心里就会不由自主泛起种温暖之意……
你的秘密假如是这一种，就不妨永远保留着它，否则就不如快些说出来吧。
＊＊＊＊＊＊
郭大路坐在檐下，已坐了很久。
只要还有一样别的事可做，他就不会坐在这里。
有人宁可到处乱逛，看别人在路上走来走去，看野狗在墙角打架，也不肯关在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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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就是这种人。
但现在他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儿发怔。
檐下结着一根根的冰柱，有长有短，也不知有多少根。
郭大路却心知，一共有六十三根，二十六根比较长，三十七根比较短。
缘于他已数过十七次。
天气实在太冷，街上非但看不到人，连野狗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过了二十多个冬天，但却想不起来哪一天比这几天更冷。
一个人真正倒霉的时候，似乎连天气都特别要跟他作对。
他常常都很倒霉，但却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倒霉过。
倒霉就像是种传染病，一个人真的倒霉了，跟他在一起的人也绝不会走运的。
所以他并不是某个人坐在这里。
燕七、王动、林太平，也都坐在这儿，也都眼下正发着怔。
林太平忽然问道：《你们猜这儿一共有多少根冰柱子？》
燕七道：《六十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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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动道：《二十六根长，三十七根短。》
郭大路忍不住笑了，道：《原来你们也数过。》
燕七道：《我已数过四十遍。》
王动道：《我只数过三遍，因为我舍不得多数。》
郭大路道：《舍不得？》
王动道：《缘于我要留着慢慢地数。》
郭大路想笑，却已笑不出来。
这话尽管很可笑，但却又多么可怜。
郭大路忽然立起身来来，转过身，看着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
紫檀木的桌子，镶着整块的大理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郭大路喃喃道：《不心知我现在还有没有力气将这桌子抬到娘舅家去？》
王动道：《你没有。》
郭大路眨眨眼，道：《要不要我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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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动道：《你根本不必试。》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我也心知你自然能抬得起一张空桌子，但台面上若压着很重的东西，那就不同了。》
郭大路道：《这台面上什么也没有呀。》
王动道：《有。》
郭大路道：《有什么？》
王动道：《面子！而且不是我一个人的面子，是我们大家的面子。》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们不但收了人家的租金，还收了人家的保管费，现在若将人家的东西拿去当了，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涩道：《不错，这桌子我的确抬不起来。》
王动道：《世上最重的东西就是面子，所以这张桌子只有一种人能抬得起来。》
郭大路道：《哪种人？》
王动道：《不要脸的人。》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那种人通常都是吃得很饱的。》
燕七道：《猪通常也都吃得很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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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平笑了，道：《某个人若要顾全自己的面子，有时不得不亏待自己的肚子，面子毕竟比肚子重要得多。》
燕七道：《缘于人不是猪，只有猪才会认为肚子比面子重要。》
林太平道：《所以有人宁可饿死，也不愿做丢人的事。》
王动道：《但我们并没有饿死，是不是？》
林太平道：《是。》
郭大路挺胸，道：《谁也不能不承认，我们的骨头确比大多数人都硬些。》
王动道：《我们虽然已有好几天都没有吃饱，但总算已捱到现在。》
王动道：《只要我们肯捱下去，总有一天能捱到转机的。》
郭大路展颜笑道：《不错，冬天既已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王动道：《只要我们能捱到那一天，我们还是一样能够抬起头来见人，因为我们既没有失礼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林太平迟疑着，到底还是忍不住道：《我们能捱得过去吗？》
郭大路抢着道：《自然能。》
他走过去揽住林太平的肩，笑道：《因为我们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至少还有朋友。》
林太平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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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
无论多么大的困难，无论多么冷的天气，他都已不在乎。
他忽然跑了出去。
始终到夜晚，他才回来，手里多了个纸包。
他举起这纸包，笑着道：《你们猜，我带了甚么东西赶了回来？》
郭大路眨眨眼，道：《难道是馒头？》
林太平笑道：《答对了。》
纸包里果然是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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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大馒头，每个馒头里居然还夹着块大肥肉。
郭大路欢呼道：《林太平万岁！》
他拿起个馒头，又笑着道：《我实在佩服，现在就算杀了我，我也变不出半个馒头来。》
燕七盯着林太平，道：《这些馒头自然不是变出来的？》
林太平笑了笑，道：《也许是天上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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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了个馒头给王动。
王动摇摇头，道：《我不吃。》
林太平道：《为甚么？》
王动叹了口气，道：《缘于我不忍吃你的衣服。》
郭大路刚咬了口馒头，已怔住。
他这才发现林太平身上的衣服已少了一件——最厚的一件。
林太平穿的衣服本就不多。
现在他嘴唇已冻得发白，但嘴角却带着很愉快的笑容，道：《不错，我的确将衣服当了，换了这四个馒头，缘于我很饿，一个人很饿的时候，将自己的衣服拿去当，总没有人能说他不对吧。》
王动道：《那么，你就该吃完了再赶了回来，也免得我们……》
林太平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没有某个人躲着偷偷的吃，只缘于我很自私。》
王动道：《自私？》
林太平道：《缘于我觉得四个人在一起吃，比我某个躲着吃开心得多。》
这就是朋友。他有福能同享，有难也能同当。
一个人若有了这种朋友，穷一点算得了甚么，冷一点又算得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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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渐渐地地嚼着馒头，忽然笑道：《老实说，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太平笑着道：《你说的话不老实，这只然而是个冷馒头。》
郭大路道：《虽然是个冷馒头，但就算有人要用全世界的大鱼大肉来换我这冷馒头，我也不肯换的。》
林太平的眼圈忽然好像有些红了，抓住郭大路的手，道：《听了你这句话，我也觉得这馒头好吃多了。》
有些话的确是种神奇的符咒，不但能令冷馒头变成美味，令冬天变得温暖，也能令枯燥的人生变得多姿多彩。
你若也想学会说这种话，就要先学会用真诚对待你的朋友。
郭大路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这件衣服太破。》
林太平道：《破衣服并不丢人。》
郭大路叹道：《只可惜那活剥皮绝不会这么想，否则……》
燕七笑笑，道：《否则你早就脱下来去换酒了，对不对？》
郭大路苦涩道：《答对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燕七忽然立起身来来往外走。
郭大路道：《用不着去试，你的衣服比我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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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不理人，没多久的步出去，又很快就赶了回来了。
赶了回来的时候，提着壶水。
燕七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茶既然可以当酒，水怎样会不能？》
郭大路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风雅。》
燕七笑道：《某个人穷得要命的时候，想不风雅也不行。
这就是他们对人生的态度。
有酒的时候，他们喝得比谁都多，没有酒的时候，他们水也一样喝。
他们喝酒的时候很开心，喝水也一样开心。
是以他们活得比别人快乐。
但喝酒和喝水至少总有一种分别。
酒越喝越热，水越喝越冷。
尤其是在这种天气里喝冷水。
郭大路忽然站起来，开始翻跟斗。
燕七笑道：《你干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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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道：《我有经验，动一动就会热起来的，你们怎样会不学学我？》
燕七摇摇头，道：《因为我也有经验，动得快，饿得也快。》
郭大路笑着道：《你想得太多了，只要现在不冷，又何必……》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
他忽然望见样东西从他面前掉了下来。
金子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郭大路怀里掉下来的。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正开始翻第六个跟斗，正在头朝下，脚朝上的时候，这金子就从他怀里掉了下来。《当》的，掉在他面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金子掉在地板上，会发出《当》的一声，就表示这金子很重。
这的确是根很粗的金链子，上面还有个金鸡心。
不知过了多久。
这金鸡心至少比真的鸡心大一倍。
某个穷得好几天没吃饭的人，身上居然会掉出这么多金子来，简直是件令人无法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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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动他们却无法不相信，因为他们三个都看得很清楚。
他们只希望自己没有看见。
他们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一个身上藏着金链子的人，没想到还在朋友面前装穷，没想到还装得那么像。
林太平连自己的衣裳都拿去当了，郭大路身上却还藏着条这么粗的金链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算是什么朋友？
他们实在不愿相信郭大路会是这样的朋友。
王动突然打了个呵欠，喃喃道：《某个人吃饱了，怎样会总是想睡觉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去睡了，从郭大路面前走过去，好像既没有看见这条金链子，也没有看见郭大路这个人。
林太平打了个呵欠，喃喃道：《这么冷的天气，还有甚么地方比被窝里好？》
他也去睡了，也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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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燕七还坐在那儿，坐在那里发怔。
又过了很久，郭大路的脚才渐渐地地从上面落下来，慢慢地把身子站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身子似乎已难再站得直。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盏灯。
一盏很小的灯，因为剩下的灯油也已不多。
但这条金链子在灯下看来还是亮得很。
郭大路低着头，望着这条金链子，喃喃道：《奇怪，怎样会金子无论在多暗的地方，看来都会发亮呢？》
燕七淡淡道：《大概这就是金子的好处，否则怎么会会有那么多人将金子看得比朋友还重？》
郭大路又怔了半天，忽然抬起头，道：《你为什么不去睡？》
燕七道：《我还在等。》
郭大路道：《等甚么？》
燕七道：《等着听你说……》
郭大路大声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若把我看成这种人，我就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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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渐渐地地站了起来，渐渐地地走出去。
郭大路没有看他。
外面的风好大，好冷。
灯已将暗，忽然间，也不知从哪里卷出了阵冷风，吹熄了灯。
但金链还在发着光。
郭大路垂着头，望着这条金链子，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地地弯下腰，拾起了这金链子。
他捧着这金链子，捧在掌心。
他眼泪突然泉涌而出，一粒粒滴在掌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冰冷的金链子，火热的眼泪。
他忽然跪下去，终于哭了起来，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嗓音。
因为他不愿别人听到他的哭声。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他不愿别人心知这秘密，也不愿别人分担他的痛苦。
是以没有人知道他痛苦得多么深，多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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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虽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现在他只要一想到，还是会心碎。
他知道自己终生要背负着痛苦，至死都无法解脱。
刚才的事也令他痛苦。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失去这些朋友。
但他并没有解释，缘于他心知他们不会原谅他，缘于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他自己。
也许世上有一种真正的痛苦，那就是不能向别人说的痛苦。
《不能说……我怎么能说？……》
《我怎样还有脸留在这里？》
外面的风更大，更冷。
他咬紧牙，悄悄擦干眼泪，站起来，外面的世界无论多冷酷无情，他都已准备独自去承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做错了事，就自己承当，既不肯解释，也不肯告饶。
就算在朋友面前也不肯。
可是上天心知，他实在将朋友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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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再见吧，总有一天，你们会了解我的。到那一天，我们还是朋友，可是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
他眼泪又在往下流。
就在他伸手去擦眼泪的时候，望见了燕七。
不但望见了燕七，也看到了王动和林太平。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进了这屋子，静静的站在那儿，静静的望着他。
他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只望见他们三双发亮的眼睛。
他也希望他们莫要望见他的脸，他面庞上的泪痕。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道：《你们不是已睡了吗？》
林太平道：《我们睡不着。》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睡不着也该躺在被窝里，在这种天气，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比被窝里更好？》
王动道：《有。》
燕七道：《这里就比被窝里好。》
郭大路道：《这里有哪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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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动道：《只有一点。》
燕七道：《这儿有朋友，被窝里没有。》
郭大路忽然认为一阵热意从心里冲上来，似已将喉头塞住。
过了很久，他才能说得出话来。
他垂下头道：《这里也没有朋友，我已不配做你们的朋友。》
王动道：《谁说的？》
燕七道：《我也没有说。》
王动道：《我们到这儿来，只想说一句话。》
郭大路握紧了拳头。道：《你……你说。》
王动道：《我们了解你，也相信你，是以无论发生了甚么事，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这就是朋友。
他们能分享你的快乐，也能分担你的痛苦。
你若有困难，他们愿意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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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真的做错了甚么事，他们也能谅解。
不知过了多久。
在这种朋友面前，你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的？
外面的风还是很冷，很大。
屋子里还是很黑暗。
但此时此刻，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却只有温暖和光明。缘于他们心知自己有朋友，有了真心的朋友。
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温暖，就有光明。
四周恢复了平静。
《无论发生了甚么事，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郭大路的血在沸腾。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在别人面前流泪，但现在眼泪已又流出。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说出自己心里的痛苦和秘密，但现在却愿说出。
没有别的人能令他这么做，只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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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的家乡有不少俏丽的女孩子，最美的某个叫朱珠。
他爱上了朱珠，朱珠也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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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很穷，等到郭大路的双亲去世时她就不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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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卖了郭大路所给她的一切，跟着那人私奔了。
这条金链子就是她给他的订情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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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郭大路自己先打破了沉默。他忽然笑笑，道：《你们永远猜不到她是跟谁跑了的。》
林太平道：《谁？》
郭大路道：《我的马夫。》
他大笑，接着道：《我将她当做天下最高贵的人，简直将她当做仙女，但她却跟我最看不起的马夫私奔了，你们说，这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
没有人认为这种事可笑。
只有郭大路一个人一直不停地笑，缘于他生怕自己一不笑就会哭。
他始终不停地笑了很久，忽然又道：《这件事的确给了我个很好的教训。》
林太平道：《什么教训？》
他也并不是真的想问，只然而忽然认为不当让郭大路一个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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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当表示出自己极其关心。
郭大路道：《这教训就是，男人绝不能太尊重女人，你若太尊重她，她就会认为你是呆子，认为你不值一文。》
燕七忽然道：《你错了。》
郭大路道：《谁说我错了？》
燕七道：《她这么样做，并不是缘于你尊敬她——某个女人若能做出这种事来，只有某个原因。》
郭大路道：《甚么原因？》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燕七道：《那只因她天生是个坏女人。》
郭大路沉默了很久，到底还是渐渐地地点了点头，苦笑道：《是以我并不怪她，只怪自己，只怪我自己为甚么看错了人。》
王动忽然道：《这种想法也不对。》
郭大路道：《不对？》
王动道：《你一直为这件事难受，只因你一直在往最坏的地方去想，总觉得她是在欺骗你，总认为自己被人家甩了。》
郭大路道：《本来难道不是这样子？》
王动道：《你至少应该往别的地方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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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道：《我应该怎样想？》
王动道：《想想好的那一面。》
郭大路苦涩道：《我想不出。》
王动道：《你有没有亲眼望见她和那个马夫做出甚么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郭大路道：《没有。》
王动道：《那么你又怎样能断定她是和那马夫私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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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怔了怔，道：《我……并不是我某个人这么想，每个人都这么想。》
王动道：《别人怎样想，你就怎样想？别人若认为你当去吃屎，你去不去？》
郭大路说不出话了。
王动道：《每个人都有偏见。那些人根本就不了解她，对她的看法怎样会正确？何况，就算是很好的朋友，有时也常常会发生误会的。》
他笑了笑，渐渐地地接着道：《譬如说，刚才那件事，我们就很可能误会你，认为你是个小气鬼，认为你不够朋友。》
郭大路道：《但她的确是和那马夫在同一天突然失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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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动道：《那也许只不过是巧合。》
郭大路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动道：《有。不但有，而且常常有。》
郭大路道：《那么他们怎么会要突然走了呢？》
王动道：《那马夫也许因为认为做这种事没出息，所以想到别的地方去另谋发展。》
郭大路道：《朱珠呢？她又有什么理由要走？我甚至连花轿都已准备好了。》
王动道：《怎样不可能有别的理由？那天晚上，也许骤然发生了什么你不心知的变化，逼得她非走不可；也许她根本身不由主，是被人绑架走的。》
林太平忽然道：《大概她始终都很想向你解释，却一直没有机会。》
燕七叹了口气，道：《世上极痛苦的事，也许就是明心知别人对自己有了误会，自己明明受了冤枉却无法解释。》
林太平道：《更痛苦的是，别人根本就不给他机会解释。》
王动道：《最痛苦的是，有些事根本就不能对别人解释的，譬如说……》
郭大路长叹道：《譬如说刚才那件事，我本来就不愿解释的，刚才你们来的时候我若已走了，你们说不定就会对我一直误会下去。》
王动道：《不错，现在你已想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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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道：《只可惜有的人偏偏不肯，偏偏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偏偏要钻牛角尖。》
王动道：《一件事往往有很多面，你若肯往好的那面去想，才能活得快乐。》
王动道：《这种人非但愚蠢，况且简直是自己在找自己的麻烦，自己在虐待自己。我想你总不会是这种人吧？》
郭大路笑了，大声道：《谁说我是这种人，我打扁他的鼻子。》
所以你心里要有甚么令你痛苦的秘密，最好能在朋友面前说出来。
缘于真正的朋友非但能分享你的快乐，也能分解你的痛苦。
郭大路忽然觉得舒服多了，愉快多了。
因为他已没有秘密。
因为他已能望见事情光明的一面。
夜深梦回时，他就算再想到这种事，也不再痛苦，最多只不过会有种淡淡的忧郁。淡淡的忧郁有时甚至是种享受。
《你们虽然分别了，说不定反而能活得更快乐些。》
《她说不定也找到很好的归宿，至于你……若没有发生这变化，你现在说不定每天都在抱孩子、换尿布，况且说不定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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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你们都能够互相怀念，怀念那些甜蜜的往事怀念对方的好处，以后若能再相见，就会认为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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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就算不能相见也无妨，缘于你至少已有了段温馨的回忆，让你坐在炉边烤火时，能有件令你温暖的事想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既不能勉强，也不必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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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你根本没有什么事好痛苦的。》
——这就是王动他们对这件事最后的结论。
从此以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再提起那金链子。
缘于他们了解郭大路的感情，了解这金链子在他心里的价值。
有些东西的价值，往往是别人无法衡量的。
王动还躺在床上，忽然听到郭大路在外面喊：《娘舅来了。》
郭大路没有娘舅。
《娘舅》的意思就是那当铺的老板《活剥皮》。
活剥皮自然并不姓活，事实上也不太剥皮，他最多也不过刮刮你身上的油水而已——自然刮得相当彻底。
奇怪的是，越想刮人油水的人，越长不胖。
他看来就像是只风干了的野兔子，总是驼着背，眯着双眸，说话的时候总是用眼角看着你，似乎随时随地都在打量着你身上的东西能够值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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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动他们尽管常常去拜访他，但他还是首次到这儿来。
所以王动总算也勉强起了床。
像活剥皮这种人，若肯爬半个多时辰的山，去《拜访》某个人的时候，通常都只有一种理由。
那理由通常都和黄鼠狼去拜访鸡差不多。
王动步入客厅的时候，郭大路眼下正笑着问：《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难道你想来买王动的这栋房子？》
活剥皮的头摇得就像随时都会从脖子上掉下来，干笑着道：《这么大的房子，我怎样买得起？自从遇见你们之后，我简直连老本都快赔光了，不卖房子已经很运气。》
他知道王动至少有二十几种法子，想将这房子卖出去，只可惜看来他就算白送给别人，别人都不要。
郭大路道：《假如他肯便宜卖呢？》
活剥皮道：《我买来干什么？》
郭大路道：《你能够再转让给别人，也能够自己住进来。》
活剥皮笑着道：《没有毛病的人，谁肯住进这种地方来？》
郭大路还想再兜兜生意，活剥皮忽又道：《你们现在是不是很缺钱用？》
王动笑道：《我们哪天不缺钱用？》
活剥皮道：《那你们想不想平白赚五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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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想。》
但无论谁都知道活剥皮的银子绝不会是容易赚的，从老虎头上拔根毛也许反倒容易些。瓷公鸡身上根本就没有毛可拔。
只不过五百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说的是五百两？》
活剥皮道：《整整五百两。》
郭大路上上下下上下打量他几眼，道：《你是不是喝酒了？》
活剥皮道：《我清醒得很，只要你们答应，我现在就能够先付一半定金。》他一向很信任这些人，缘于他心知这些人虽然一文不名，但说出来的话却重逾千金。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银子要怎么样才能赚得到呢？》
活剥皮道：下艮容易，只要你们跟我到县城里去走一趟，银子就到手了。》
郭大路道：《走一趟？怎么走法？》
活剥皮道：《自然是用两条腿走。》
郭大路走了两步，道：《就这么样走？》
活剥皮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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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道：《然后呢？》
活剥皮道：《然后你们就能够带着五百两银子走回来。》
郭大路道：《没有别的事了？》
活剥皮道：《没有。》
郭大路看看王动，笑道：《走一趟就能赚五百两银子，这种事你听说过没有？》
王动道：《没有。》
活剥皮道：《有不少事你们都没有听说过，但却并不是假的。》
王动道：《你赔本也不是假的。》
活剥皮叹了口气，道：《最近生意的确越来越难做了，当的人多，赎的人少，断了当的东西又卖不出去，我要的利钱又少。》
王动点点头，显得很同情的样子。
郭大路却忍不住问：《既是赔本的生意，你为什么还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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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剥皮长叹道：《那也是没法子，唉，谁叫我当初选了这一行呢？》
王动道：《是以那五百两银子你还是留着自己慢慢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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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剥皮抢着道：《那不同，那是我自己愿意让你们赚的。》
王动淡淡的道：《你的钱来得并不容易，我们只走一趟，就要你五百两，这种事我们怎样好意思做呢？》
活剥皮苍白的脸似乎有点发红，干咳着道：《那有甚么不好意思？何况，我要你们陪我走这一趟，当然也是有用意的。》
王动道：《甚么用意？》
活剥皮又干咳了几声，勉强的笑道：《你能够放心，反正不会要你们去当强盗，也不会要你们去杀人。》
王动道：《我不去。》
活剥皮愕然道：《五百两银子你不想要？》
王动道：《不想。》
活剥皮道：《为什么？》
王动道：《没有原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活剥皮怔了半晌，忽又笑着道：《你某个人不去也没关系，我还是……》
燕七忽然道：《他不是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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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道：《我也不去，而且也没有原因，不去就是不去。》
林太平笑道：《我本来还以为只有我某个人不肯去，谁知大家都一样。》
活剥皮急了，大声道：《我的银子难道不好？你们难道没拿过？》
王动淡淡道：《我们若要你的银子，自然会拿东西去当的。》
活剥皮道：《我不要你们的东西，只要你们跟我走一趟，就给你们五百两银子，你们反而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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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剥皮似乎要跳了起来，大声道：《你们究竟有甚么毛病？……我看你们迟早总有一天会要饿死的……像你们这种人若是不穷，那才真是怪事。
王动他们的确有点毛病。
他们的确宁可穷死、饿死，但来路不明的金钱，他们是绝不肯要的。
拿东西去当并不丢人，他们几乎什么东西都当过。
但他们只当东西，不当人。
他们宁可将自己的裤子都拿去当，但却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尊严良心。
他们只做自己愿意做，而且认为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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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既不脏，也不滑稽，只然而是件很正常、很普通，而且非做不可的事，是以根本已不值得在我们的故事中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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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王动也不问，他一向很沉得住气，况且心知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想问，就不如等他们自己说出来。
燕七果不其然沉不住气，忽然道：《你怎样会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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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道：《你没有望见这儿少了一个人。》
王动点点头，道：《似乎是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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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动笑笑，道：《他到哪里去都没关系，但你如果一定要我问，我问问也不碍事。》
他渐渐地地坐了下来来，四面瞧了瞧，才问：《小郭到哪里去了？》
燕七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你永远猜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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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动这才有点奇怪，皱皱眉道：《去追活剥皮干甚么？》
燕七咬着嘴唇，道：《去追活剥皮，活剥皮一走，他就追了出去。》
燕七闭着嘴，脸色有点发青。王动望着他，喃喃道：《难道他为五百两银子，就肯去做活剥皮的跟班？》
他轻摇了摇头，道：《这种事我绝不信，小郭绝不是这种人。》
燕七冷冷道：《这种事我也不愿意相信，但却不能不相信。》
王动道：《怎样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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