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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大路的人通常都很穷。郭大路尤其穷，穷得特别，穷得离了谱。
他根本不该这么穷的。
他本来甚至能够说是个很有金钱的人。某个有金钱的人若是突然变穷了，只有两种原因：第一是因为他笨，第二是因为他懒。
郭大路并不笨，他会做的事比大多数人都多，而且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譬如说——骑马，他能骑最快的马，也能骑最烈的马。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击剑，他这一剑能刺穿大将身上的铁甲，也能刺穿春风中的柳絮。
你若是他的朋友，遇着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他大概会赤手空拳跃入黄河捉两尾鲤鱼，再从水里跃出抓两只秋雁，为你做一味清蒸鱼、烧野鸭，让你大快朵颐。你吃了他的菜保证不会意兴阑珊。
他做菜的手艺绝不在京城任何一位名厨之下。
他能用铁板铜琶唱苏轼的《大江东去》，也能够弄三弦唱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让你认为他终生都是在卖唱的。
有人甚至认为他除了生孩子外，甚么都会。
他也不懒，非但不懒，况且时时刻刻都找事做，做过的事还真不少。像他这种人，怎样会穷呢？
他第一次做的事，是镖师。
那时他刚出道，刚守过父母的丧，将家宅的田园卖的卖，送的送，想凭一身本事，到江湖中来闯一闯。
他自然不会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也根本不想做个很精明的生意人，是以本来值三百两一亩的田，他只卖了一百七，再加上送给穷亲戚朋友们的，剩下的也就不太多了。
但那也足够让他买一匹好马，铸一柄快剑，制几身风光的行头，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馆子。
那时正是春天，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适于做不少事，也是镖局生意最好的时候。
镖局生意最好的时候，正也就是强盗生意最好的时候。
《中原镖局》的总镖头罗振翼，人虽未老，江湖已老，当然也很明白这道理。是以走在道上，总是特别小心。何况，现在正是春天，他这次保的镖又不轻。
可是保镖只靠小心是绝不够的，还得要武功硬，运气好。
罗振翼武功并不弱，但这次运气却实在不好，竟偏偏遇上了两河黑道上最难惹的欧阳兄弟。
欧阳兄弟不是两个人，也不是三个人、四个人……
欧阳兄弟就是某个人。
此人的名字就叫作《欧阳兄弟》。
他尽管只有某个人，却简直比四十个人还难斗。他左手使短刀，右手使长刀，还可以这时发出七八种不同的暗器，很少人能看出他暗器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罗振翼也看不出。他刚躲过三支《锦背低头花装弩》、一筒《流星赶月袖中箭》，谁知欧阳兄弟刀背一翻，又射出了一双子母寒针。
要命的针，从别人要命也猜不出的地方射出来。
罗振翼右肩上挨了两针，虽还不致旋即要命，但也只有等着欧阳兄弟来要他的命。
欧阳兄弟就算不想要他的命，他这趟镖丢了，也只有自己去上吊跳河抹脖子，自己要自己的命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骑快马驰来，马快人更快，马还未到，马上人已到。欧阳兄弟只望见某个人从半空中落下来，七八种暗器连一种都还没有来得及出手，左右脉门已这时挨了人家这一剑。
这半空中落下来的救星自然就是郭大路。
罗振翼对这位救星自然不但感激，而且佩服；不但佩服，况且佩服得五体投地。将这趟镖送到地头后，无论如何也要请他一起回镖局去。
郭大路当然去了，他反正没什么别的要紧事。
他就算有别的要紧事，也会去的。
这是他第一次出手，他忽然发觉自己非但武功不错，人缘也不错。
是以罗振翼就觉得奇怪，就问：《像郭兄如此高的身手，为什么不做镖头？》
郭大路也没问：《怎样会武功高的人要去保镖？》
他只认为做镖头也蛮威风，蛮有趣的。何况，罗振翼请他做的是副总镖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唯一令郭大路觉得遗憾的是，《中原镖局》并不是中原最大的镖局，甚至连第一流的镖局都算不上。
一个人初入江湖就做了副总镖头，的确够威风、够神气！
他等了好几天，才接到第一笔生意，而且还不是大生意，只不过是替人从开封押几千两银子回洛阳。
路不远，镖不重，又有这么样一位副总镖头，总镖头自然乐得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在家里养伤了。
还是春天，一大早，镖车启行。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开始可真不错。
镖旗迎风招展，趟子手的喊镖声嘹亮入云，郭大路穿着紫罗衫，佩着乌鞘剑，骑在大白立刻，春天的太阳刚升起，照得他身上暖暖和和的，远处的春山一碧如洗，燕子眼下正树上衔泥做巢。
他心里实在觉得愉快极了、得意极了。
他只希望能在路上遇见若干个江洋大盗、绿林好汉，那倒并不彻底是为了他想露露本事、显显威风，而是为了想多交几个朋友。
朋友愈多愈好。他喜欢朋友，能和这种人交上朋友，岂非也很刺激、很有趣，若再能感化他们改邪归正，岂非更妙不可言。
他果不其然遇到了。
只可惜他遇到的，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大秤分金、小秤分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洋大盗；也不是那种一诺千金，豪气干云，随时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绿林好汉。他遇见的竟只不过是一伙小毛贼，一个个面有菜色，好像饿了三天，身上穿的衣服到处是补丁，连刀都生了锈。
郭大路虽然失望，但既然遇见了，也没法子，只好先露两手武功，将他们先震住，再循循善诱，希望他们从此洗心革面，改过向善，做个安分守己、自食其力的良民，莫要辱没了祖宗。
大家先被他的武功吓得呆若木鸡，继而又被他的良言感慨得痛哭流涕，一个个都表示决心要重新做人。
《可是我们却身无一技之长，叫我们去做甚么呢？不做强盗，只怕一家人都得饿死。》
《做做小生意也好呀，就算卖馒头，也总比做强盗好。》
《连一文本钱都没有，能做什么生意？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这些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确是天良发现的样子。
郭大路几乎也被感慨得流泪了。
《没有本钱，这容易，我有。》
镖车里岂非有的是银子么？
本钱少了，也做不成生意，郭大路出手一向大方得很。
《每人一百两。》
大家千恩万谢，紧接着，忽然间就全部呼啸而去，远远都能够听见他们在说：《这位恩公不但是大英雄、大豪杰，况且简直是个活菩萨、大圣人。》
郭大路心里也是热血沸腾，感慨不已：《人之初，性本善，若非被逼得无路可走，又有谁愿意做强盗呢？》
等他的感情渐渐平静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镖车里的银子已被分掉一大半。
第二，这些银子并不是他的。
跟着他的镖伙们某个个都张大了嘴，眼睁睁地瞧着他，谁也分不清他们这种眼色是将他看成甚么？
是大英雄？大圣人？还是个大呆子？
镖银少了一大半，镖头自然是要赔。
郭大路回镖局的时候，心里虽有些不安，却还不太难受。
他有把握赔这镖银，有本事的人都有这种把握。
《我这匹马是二百八十两买来的，身上还剩下七百多两银子，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两了。先赔他们再说。》
剩下的呢？
《剩下的镖局先垫上，我用副总镖头的薪饷慢慢来还。》
中原镖局能请到他这样的副总镖头，以后名气自然会愈来愈大，生意自然会愈来愈好，他的薪饷自然绝不会少，没多久就能还清的。
罗振翼始终在听着，听得目定口呆，听得像是已出了神。
郭大路还是很有把握，缘于他觉得自己提出的这方法实在太合理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再也想不到罗振翼会突然跪了下来。
罗振翼跪下来并不是要求他留下，也不是叩谢他的救命之恩，而是求他快走，走得愈快愈好，愈远愈好。
《你救过我，我替你赔镖银，就算还了债。像郭大爷你这样的人，我以前实在没有见到过，只求以后也莫要遇见才好。》
是以郭大路就走了。
但走到哪里去呢？现在，他身上虽然还佩着剑，衣服虽然还是很光鲜，但大白马已没有了，剩下的几两碎银子，非但不能让他再住最好的客栈，上最好的馆子，就算吃馒头，睡大炕，也维持不了几天。
郭大路是不是也会认为有些恐慌，有点难受？
不是，他彻底不在乎。
像他这么样有本事的人，还怕没饭吃吗，那岂非笑话？
还是找了家最大的馆子，好酒好菜，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
一个男人吃了顿好饭后，心情总是特别好的，何况还带着六七分酒意，就算最讨厌的人，在他眼中看来都会变得可爱多了。
所以他就将剩下来的银子全都给了很可爱的店小二，是以走出门的时候，他的口袋就变得和刚洗过一样，洗得又干净、又彻底。
下顿饭在哪里？简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是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无论甚么事，到了翌日，总会有办法的，此日夜晚若就为明天的事担心，岂非划不来？
郭大路打了个呵欠，大模大样地步入了城里最好的客栈。
他只忘了一件事。
客栈的门尽管永远是开着的，走进去的时候虽然很容易，走出来的时候，就困难多了。
你袋子里若没钱，人家就不会让你再大模大样地走出来。
郭大路当然不会开溜，也不会撒赖，那怎样办呢？
在这种时候，他才有点着急了，在院子里兜了两个圈子，忽然发觉墙上贴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急征厨师。》
于是郭大路就做了厨子。
做镖头，连头带尾，他总算还干了半个多月。
厨子他只干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多用了二十多斤油，摔坏了三十多个碗，四十多个碟子。
别人居然忍耐下来了，缘于郭大路烧出来的几样菜的确不错，有时候找个好厨子甚至比找个好太太还困难得多。直到郭大路将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鱼摔到客人脸上去的时候，别人才真的受不了。
那客人也只然而嫌他鱼做得太淡，要加点盐而已，郭大路就已火冒三丈高，指着人家的鼻子大骂：《你吃过糖醋鱼没有？你吃过鱼没有？糖醋鱼本来就不能做得太咸的，你知不知道？》
天下的厨子若都像你这么凶，哪还有人敢上馆子。
到了这种地步，别人就算还敢留他，他自己也耽不下去了。干了三天厨子，唯一的收获就是身上多了层油烟，口袋还是空的。
但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怕甚么？
郭大路当然还是一点也不在乎，他什么事都会做，什么事都能干，为什么要在乎？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问题是，干甚么呢？
郭大路开始想，想了半天，忽然发觉自己会做的事，大多数都是花钱的事——骑马、喝酒、赏花、行令，这种事能赚得到半文金钱么？
幸好还有一两样能赚金钱的，譬如说，卖唱。
郭大路虽不愿抢别人的饭碗，怎奈肚子却已开始在唱了——唱空城计。
以前他唱曲的时候，别人常常会拍烂巴掌，听出耳油，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已学会唱了？
也有人说：凭他的嗓子，凭他对乐曲的修养，若是真的去卖唱，别的那些卖唱的人一定没有饭吃。
于是他找了家自己从未上去过的酒楼，准备卖唱。
一上楼，店小二们就旋即围了上来，倒茶的倒茶，送毛巾的送毛巾，赔着笑，哈着腰，问他：《大爷今天想吃点甚么？喝点什么？今天小店的鱼是特地从江南快马捎来的，要不要活杀一条来配三十年陈的绍兴酒？》
像郭大路这么样有气派的人，店小二不去巴结他去巴结谁？
郭大路的脸却已红得像是喝过三十斤绍兴酒了，《我是来卖唱的》，这句话他怎么还能说得出口？
过了大半天，他才结巴地说了句：《我来找人……》话未说完，他已像被人用鞭子赶着似的下了楼，夺门而出。
这自然不能怪那些店小二，只怪他自己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卖唱的。
《唉，原来某个人相貌长得太好，有时也很吃亏的，大概我长得丑些反而好些。》
郭大路尽管是在叹着气，却几乎忍不住旋即要去照照镜子。
卖唱也卖不成，干什么呢？
《老天给了我这么样一双灵巧的手，我总有事可做的。》
郭大路对自己的手一向很满意。
他望着自己细长而有力的手指，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些已在江湖中流传了很久的故事：《一个落难的少年英雄，潦倒得在街头卖艺，恰巧遇着上一位老英雄和他娇媚的小女儿，对这落拓英雄的武功大为倾倒……》
结果自然是英雄和美人成了亲，从此传为武林之佳话。
《对，卖艺，就在街头卖艺，凭我这身武功，还怕没有人赏识？》
郭大路开心得连肚子饿都忘了，只怪自己前两天怎么会没有想出这好主意。
天虽已黑，街上还是很热闹。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郭大路选了个最热闹的街角，准备开始卖艺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但在开始的时候，好像还得先说上一段开场白。
说甚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
郭大路的口才并不差，不该说的话，他常常说得又机灵，又俏皮，只然而等到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反而说不出了。
《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别人是来看我的本事，不是来听我说话的；只要我本事一拿出来，还怕人不围过来看么？》
是以郭大路挽了挽袖子，掖了掖衣角，就在这街角上将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套拳法练了起来。
所见的是他拳起时如猛虎出柙，脚踢时如蛟龙入海，拳影翻飞，拳风虎虎，当真是每一招都有真才学，每一式都有真功夫。
但别人非但没有围过来，反而都远远地避开了，就算有若干个胆子大的，也只敢站在屋角偷偷地瞧。
《这人忽然在街上打起拳来，莫非有了毛病？》
郭大路本来练得还蛮得意，后来才逐渐发现有点不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幸好他旋即恍然大悟。
《我练的是真功夫，一点花拳绣腿都没有，这些凡夫俗子自然看不出好处来，好，我就再练点惊人的给他们瞧瞧。》
想到这儿，郭大路突然某个鹞子现身，《砰》的一拳将后面的墙打破了个大洞，《呼》的一腿将街角系马的石桩子连根踢倒——他自己的裤子自然也被踢破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听一片惊呼，满街的人突然全数落荒而逃，有几家店甚至将大门都上了起来，只缘于街上来了个吃错药的疯子。
这就是郭大路卖艺的经过，他练了一趟拳，还加上一招开山功，一招扫堂腿，换来的只不过是条破裤子。
他的故事为什么不像别的落魄英雄那么好听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实在没法子，世上本就有不少事听来很美，做来就不美了。
这天夜晚，郭大路只有饿着肚子，在破庙的供桌上睡了一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自然还能够上最好的馆子先吃了再说，上最好的客栈睡下再说，但我们的英雄尽管有些糊涂，却绝不赖皮。丢人的事，死也不肯做的。
《就算要做贼，也得做大强盗，绝不能做偷鸡摸狗的小偷。》
到了第二天下午，郭大路忽然想到做贼。
这念头连他自己也不心知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是从他那已快被磨穿的肚子里来的。
《做贼也并不太坏，有不少劫富济贫的义盗，他们的故事岂非也一样能在江湖中流芳千古么？》
于是郭大路心中决定做强盗，自然是做个义盗、大盗。
这次他决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要做好一件事，还未开始时，就一定先得计划周密。》
要做个贼，该计划些甚么？
第一，自然是要找个合适的对象下手，这人一定要很有金钱，况且为富不仁，如果是贪官污吏更好。
你抢了这种人的金钱，别人非但不会怪你，反而会拍手称快。
郭大路打起精神，开始四下找，找了很久，到底还是找到对象。
那是一栋坐落在山腰上的房子，房子很大，建筑得很堂皇。
那表示房主一定很有金钱。
房子距离市区很远，很偏僻，附近简直可说是荒无人烟，距离这房子最近的地方，就是坟场。
这表示房主一定不是光明正大的人，光明正大的人绝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所有的条件都很适合，现在只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就去下手。
最合适的时候自然是夜晚。
但郭大路却等不及了，黄昏时就闯进了这房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第一眼望见的东西，是张床。
一张很大很大、很舒服很舒服的床。
床上躺着个人。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看到别的。
这房子很大，建筑很堂皇，前前后后，至少也有三十间房，最大的一间房大得可以同时摆下十几桌酒。
但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里，除了这张床、这个人之外，甚么都没有了，甚至连桌子和凳子都没有。
郭大路怔住了。
躺在床上的那样东西人并没有睡着，双眸一直睁得很大，可是尽管他前前后后地跑，前前后后地找，这人始终没有理他。
到后来郭大路忍不住冲到这人床前，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人却反而先问：《找到什么值金钱的东西没有？》
郭大路只好摇摇头。
他长得本不算难看，只不过显得面黄肌瘦，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的确像是已饿了好几天。
这人叹了口气，道：《我早就心知你找不到的，我业已找了三天，连最后一个破铁锅都被我拿去换烧饼了。你若还能找到别的，那本事真不小。》
但他睡的这张床，却不折不扣是张好床。
这空房子里怎样还会有这么样的一张好床？这人睡在床上干甚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郭大路忍不住问：《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人道：《说起这地方，可真是大大有名。》
郭大路道：《有名？有什么名？》
这人道：《你听见过富贵山庄这名字没有？这里就是富贵山庄。》
不知过了多久。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叫了起来，道：《富贵山庄？这见鬼地方没想到叫富贵山庄？》
这人道：《一点也不错，胖子既然可能变得很瘦，富贵山庄也可能变得很穷，这又有甚么好稀奇的呢？》
这人清了清喉咙，道：《我不耽在这儿耽在哪里？我就是富贵山庄第七代的庄主。》
郭大路道：《那么，你又是何许人也？耽在这种鬼地方干甚么？》
郭大路又怔住了。
这人的双眸一直盯着他手里的剑，忽又道：《你这把剑看来倒不错。》
郭大路道：《本来就不错。》
这人道：《看来总还值好几两银子吧。》
郭大路又叫了起来道：《好几两？你识货不识货？告诉你，这柄剑是我花一百多两银子买来的。》
这人的双眸里似乎有了光，说话的声音也响了，道：《你从这儿下山，往左走，有家利源当铺，那儿的朝奉虽然是个刮皮鬼，倒还很识货，你趁他们还没有打烊，赶快去，这柄剑至少还能够当二十两银子。》
他咽了口口水，接着又道：《当铺的斜对面，就是家老广开的烧腊店，做的烧鸭和脆皮肉都不错，隔邻还有酒卖。你当来银子后，就先买两只烧鸭、五斤肉、十斤酒，赶快送回来，我业已饿得很了，而且烧鸭冷了也不好吃。》
郭大路瞪大了眼睛，瞧着这人，那表情简直就和罗振翼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吐出口气，道：《你叫我去把自己的剑当了，买酒肉赶了回来送给你吃？》
这人笑道：《你总算听懂了。》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我到这儿来，是想来干甚么的？》
这人道：《我自然知道，你是想来抢金钱的。》
郭大路瞪眼道：《你既然心知我是强盗，还想在我身上打主意？》
这人笑着道：《你虽是强盗，我却是穷鬼，强盗遇见穷鬼，也只有自认晦气。》
郭大路瞧着他，忽然发觉这人笑得很可爱，甚至很妩媚。
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道：《就算你想在我身上打主意，至少也该自己把我这柄剑拿去当，自己去买酒赶了回来给我吃才对呀。》
这人道：《要做好人就做到底，还是你走一趟。》
郭大路道：《你呢？你连动都懒得动？》
这人叹了口气，道：《你想，我若是不懒，又怎么会穷成这样子呢？》
郭大路第三次怔住了。他以前实在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实在也拿这人没法子。
他居然真的将剑换了酒肉赶了回来。
一条鸭腿、半斤酒下了肚，这人才从床上坐了起来，笑着道：《我吃了你的酒，却连你的名字都不心知。》
郭大路道：《我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
这人道：《大路——你这人倒真的名副其实，真的很大路。》
郭大路道：《你呢？你叫甚么名字？》
这人道：《我叫王动，帝王的王，动如脱兔的动。》
郭大路望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大笑，道：《我看你实在应该叫作王不动。》
大路的人通常都很穷。郭大路尤其穷，穷得特别，穷得离了谱。
他根本不该这么穷的。
他本来甚至能够说是个很有金钱的人。某个有金钱的人若是突然变穷了，只有两种原因：第一是因为他笨，第二是因为他懒。
郭大路并不笨，他会做的事比大多数人都多，而且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譬如说——骑马，他能骑最快的马，也能骑最烈的马。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击剑，他这一剑能刺穿大将身上的铁甲，也能刺穿春风中的柳絮。
你若是他的朋友，遇着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他大概会赤手空拳跃入黄河捉两尾鲤鱼，再从水里跃出抓两只秋雁，为你做一味清蒸鱼、烧野鸭，让你大快朵颐。你吃了他的菜保证不会意兴阑珊。
他做菜的手艺绝不在京城任何一位名厨之下。
他能用铁板铜琶唱苏轼的《大江东去》，也能够弄三弦唱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让你认为他终生都是在卖唱的。
有人甚至认为他除了生孩子外，甚么都会。
他也不懒，非但不懒，况且时时刻刻都找事做，做过的事还真不少。像他这种人，怎样会穷呢？
他第一次做的事，是镖师。
那时他刚出道，刚守过父母的丧，将家宅的田园卖的卖，送的送，想凭一身本事，到江湖中来闯一闯。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他自然不会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也根本不想做个很精明的生意人，是以本来值三百两一亩的田，他只卖了一百七，再加上送给穷亲戚朋友们的，剩下的也就不太多了。
但那也足够让他买一匹好马，铸一柄快剑，制几身风光的行头，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馆子。
那时正是春天，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适于做不少事，也是镖局生意最好的时候。
镖局生意最好的时候，正也就是强盗生意最好的时候。
《中原镖局》的总镖头罗振翼，人虽未老，江湖已老，当然也很明白这道理。是以走在道上，总是特别小心。何况，现在正是春天，他这次保的镖又不轻。
可是保镖只靠小心是绝不够的，还得要武功硬，运气好。
罗振翼武功并不弱，但这次运气却实在不好，竟偏偏遇上了两河黑道上最难惹的欧阳兄弟。
欧阳兄弟不是两个人，也不是三个人、四个人……
欧阳兄弟就是某个人。
此人的名字就叫作《欧阳兄弟》。
他尽管只有某个人，却简直比四十个人还难斗。他左手使短刀，右手使长刀，还可以这时发出七八种不同的暗器，很少人能看出他暗器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罗振翼也看不出。他刚躲过三支《锦背低头花装弩》、一筒《流星赶月袖中箭》，谁知欧阳兄弟刀背一翻，又射出了一双子母寒针。
要命的针，从别人要命也猜不出的地方射出来。
罗振翼右肩上挨了两针，虽还不致旋即要命，但也只有等着欧阳兄弟来要他的命。
接下来更精彩
欧阳兄弟就算不想要他的命，他这趟镖丢了，也只有自己去上吊跳河抹脖子，自己要自己的命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骑快马驰来，马快人更快，马还未到，马上人已到。欧阳兄弟只望见某个人从半空中落下来，七八种暗器连一种都还没有来得及出手，左右脉门已这时挨了人家这一剑。
这半空中落下来的救星自然就是郭大路。
罗振翼对这位救星自然不但感激，而且佩服；不但佩服，况且佩服得五体投地。将这趟镖送到地头后，无论如何也要请他一起回镖局去。
郭大路当然去了，他反正没什么别的要紧事。
他就算有别的要紧事，也会去的。
这是他第一次出手，他忽然发觉自己非但武功不错，人缘也不错。
是以罗振翼就觉得奇怪，就问：《像郭兄如此高的身手，为什么不做镖头？》
郭大路也没问：《怎样会武功高的人要去保镖？》
他只认为做镖头也蛮威风，蛮有趣的。何况，罗振翼请他做的是副总镖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唯一令郭大路觉得遗憾的是，《中原镖局》并不是中原最大的镖局，甚至连第一流的镖局都算不上。
一个人初入江湖就做了副总镖头，的确够威风、够神气！
他等了好几天，才接到第一笔生意，而且还不是大生意，只不过是替人从开封押几千两银子回洛阳。
继续阅读下文
路不远，镖不重，又有这么样一位副总镖头，总镖头自然乐得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在家里养伤了。
还是春天，一大早，镖车启行。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开始可真不错。
镖旗迎风招展，趟子手的喊镖声嘹亮入云，郭大路穿着紫罗衫，佩着乌鞘剑，骑在大白立刻，春天的太阳刚升起，照得他身上暖暖和和的，远处的春山一碧如洗，燕子眼下正树上衔泥做巢。
他心里实在觉得愉快极了、得意极了。
他只希望能在路上遇见若干个江洋大盗、绿林好汉，那倒并不彻底是为了他想露露本事、显显威风，而是为了想多交几个朋友。
朋友愈多愈好。他喜欢朋友，能和这种人交上朋友，岂非也很刺激、很有趣，若再能感化他们改邪归正，岂非更妙不可言。
他果不其然遇到了。
只可惜他遇到的，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大秤分金、小秤分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洋大盗；也不是那种一诺千金，豪气干云，随时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绿林好汉。他遇见的竟只不过是一伙小毛贼，一个个面有菜色，好像饿了三天，身上穿的衣服到处是补丁，连刀都生了锈。
郭大路虽然失望，但既然遇见了，也没法子，只好先露两手武功，将他们先震住，再循循善诱，希望他们从此洗心革面，改过向善，做个安分守己、自食其力的良民，莫要辱没了祖宗。
大家先被他的武功吓得呆若木鸡，继而又被他的良言感慨得痛哭流涕，一个个都表示决心要重新做人。
《可是我们却身无一技之长，叫我们去做甚么呢？不做强盗，只怕一家人都得饿死。》
《做做小生意也好呀，就算卖馒头，也总比做强盗好。》
《连一文本钱都没有，能做什么生意？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精彩继续
这些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确是天良发现的样子。
郭大路几乎也被感慨得流泪了。
《没有本钱，这容易，我有。》
镖车里岂非有的是银子么？
本钱少了，也做不成生意，郭大路出手一向大方得很。
《每人一百两。》
大家千恩万谢，紧接着，忽然间就全部呼啸而去，远远都能够听见他们在说：《这位恩公不但是大英雄、大豪杰，况且简直是个活菩萨、大圣人。》
郭大路心里也是热血沸腾，感慨不已：《人之初，性本善，若非被逼得无路可走，又有谁愿意做强盗呢？》
等他的感情渐渐平静的时候，他才忽然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镖车里的银子已被分掉一大半。
第二，这些银子并不是他的。
跟着他的镖伙们某个个都张大了嘴，眼睁睁地瞧着他，谁也分不清他们这种眼色是将他看成甚么？
是大英雄？大圣人？还是个大呆子？
镖银少了一大半，镖头自然是要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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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回镖局的时候，心里虽有些不安，却还不太难受。
他有把握赔这镖银，有本事的人都有这种把握。
《我这匹马是二百八十两买来的，身上还剩下七百多两银子，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两了。先赔他们再说。》
剩下的呢？
《剩下的镖局先垫上，我用副总镖头的薪饷慢慢来还。》
中原镖局能请到他这样的副总镖头，以后名气自然会愈来愈大，生意自然会愈来愈好，他的薪饷自然绝不会少，没多久就能还清的。
罗振翼始终在听着，听得目定口呆，听得像是已出了神。
郭大路还是很有把握，缘于他觉得自己提出的这方法实在太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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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想不到罗振翼会突然跪了下来。
罗振翼跪下来并不是要求他留下，也不是叩谢他的救命之恩，而是求他快走，走得愈快愈好，愈远愈好。
《你救过我，我替你赔镖银，就算还了债。像郭大爷你这样的人，我以前实在没有见到过，只求以后也莫要遇见才好。》
是以郭大路就走了。
但走到哪里去呢？现在，他身上虽然还佩着剑，衣服虽然还是很光鲜，但大白马已没有了，剩下的几两碎银子，非但不能让他再住最好的客栈，上最好的馆子，就算吃馒头，睡大炕，也维持不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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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是不是也会认为有些恐慌，有点难受？
不是，他彻底不在乎。
像他这么样有本事的人，还怕没饭吃吗，那岂非笑话？
还是找了家最大的馆子，好酒好菜，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
一个男人吃了顿好饭后，心情总是特别好的，何况还带着六七分酒意，就算最讨厌的人，在他眼中看来都会变得可爱多了。
所以他就将剩下来的银子全都给了很可爱的店小二，是以走出门的时候，他的口袋就变得和刚洗过一样，洗得又干净、又彻底。
下顿饭在哪里？简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是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无论甚么事，到了翌日，总会有办法的，此日夜晚若就为明天的事担心，岂非划不来？
郭大路打了个呵欠，大模大样地步入了城里最好的客栈。
他只忘了一件事。
客栈的门尽管永远是开着的，走进去的时候虽然很容易，走出来的时候，就困难多了。
你袋子里若没钱，人家就不会让你再大模大样地走出来。
郭大路当然不会开溜，也不会撒赖，那怎样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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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时候，他才有点着急了，在院子里兜了两个圈子，忽然发觉墙上贴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急征厨师。》
于是郭大路就做了厨子。
做镖头，连头带尾，他总算还干了半个多月。
厨子他只干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多用了二十多斤油，摔坏了三十多个碗，四十多个碟子。
别人居然忍耐下来了，缘于郭大路烧出来的几样菜的确不错，有时候找个好厨子甚至比找个好太太还困难得多。直到郭大路将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鱼摔到客人脸上去的时候，别人才真的受不了。
那客人也只然而嫌他鱼做得太淡，要加点盐而已，郭大路就已火冒三丈高，指着人家的鼻子大骂：《你吃过糖醋鱼没有？你吃过鱼没有？糖醋鱼本来就不能做得太咸的，你知不知道？》
天下的厨子若都像你这么凶，哪还有人敢上馆子。
到了这种地步，别人就算还敢留他，他自己也耽不下去了。干了三天厨子，唯一的收获就是身上多了层油烟，口袋还是空的。
但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怕甚么？
郭大路当然还是一点也不在乎，他什么事都会做，什么事都能干，为什么要在乎？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问题是，干甚么呢？
郭大路开始想，想了半天，忽然发觉自己会做的事，大多数都是花钱的事——骑马、喝酒、赏花、行令，这种事能赚得到半文金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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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还有一两样能赚金钱的，譬如说，卖唱。
郭大路虽不愿抢别人的饭碗，怎奈肚子却已开始在唱了——唱空城计。
以前他唱曲的时候，别人常常会拍烂巴掌，听出耳油，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已学会唱了？
也有人说：凭他的嗓子，凭他对乐曲的修养，若是真的去卖唱，别的那些卖唱的人一定没有饭吃。
于是他找了家自己从未上去过的酒楼，准备卖唱。
一上楼，店小二们就旋即围了上来，倒茶的倒茶，送毛巾的送毛巾，赔着笑，哈着腰，问他：《大爷今天想吃点甚么？喝点什么？今天小店的鱼是特地从江南快马捎来的，要不要活杀一条来配三十年陈的绍兴酒？》
像郭大路这么样有气派的人，店小二不去巴结他去巴结谁？
郭大路的脸却已红得像是喝过三十斤绍兴酒了，《我是来卖唱的》，这句话他怎么还能说得出口？
过了大半天，他才结巴地说了句：《我来找人……》话未说完，他已像被人用鞭子赶着似的下了楼，夺门而出。
这自然不能怪那些店小二，只怪他自己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卖唱的。
《唉，原来某个人相貌长得太好，有时也很吃亏的，大概我长得丑些反而好些。》
郭大路尽管是在叹着气，却几乎忍不住旋即要去照照镜子。
卖唱也卖不成，干什么呢？
《老天给了我这么样一双灵巧的手，我总有事可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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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对自己的手一向很满意。
他望着自己细长而有力的手指，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些已在江湖中流传了很久的故事：《一个落难的少年英雄，潦倒得在街头卖艺，恰巧遇着上一位老英雄和他娇媚的小女儿，对这落拓英雄的武功大为倾倒……》
结果自然是英雄和美人成了亲，从此传为武林之佳话。
《对，卖艺，就在街头卖艺，凭我这身武功，还怕没有人赏识？》
郭大路开心得连肚子饿都忘了，只怪自己前两天怎么会没有想出这好主意。
天虽已黑，街上还是很热闹。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郭大路选了个最热闹的街角，准备开始卖艺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但在开始的时候，好像还得先说上一段开场白。
说甚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
郭大路的口才并不差，不该说的话，他常常说得又机灵，又俏皮，只然而等到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反而说不出了。
《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别人是来看我的本事，不是来听我说话的；只要我本事一拿出来，还怕人不围过来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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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郭大路挽了挽袖子，掖了掖衣角，就在这街角上将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套拳法练了起来。
所见的是他拳起时如猛虎出柙，脚踢时如蛟龙入海，拳影翻飞，拳风虎虎，当真是每一招都有真才学，每一式都有真功夫。
但别人非但没有围过来，反而都远远地避开了，就算有若干个胆子大的，也只敢站在屋角偷偷地瞧。
《这人忽然在街上打起拳来，莫非有了毛病？》
郭大路本来练得还蛮得意，后来才逐渐发现有点不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幸好他旋即恍然大悟。
《我练的是真功夫，一点花拳绣腿都没有，这些凡夫俗子自然看不出好处来，好，我就再练点惊人的给他们瞧瞧。》
想到这儿，郭大路突然某个鹞子现身，《砰》的一拳将后面的墙打破了个大洞，《呼》的一腿将街角系马的石桩子连根踢倒——他自己的裤子自然也被踢破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听一片惊呼，满街的人突然全数落荒而逃，有几家店甚至将大门都上了起来，只缘于街上来了个吃错药的疯子。
这就是郭大路卖艺的经过，他练了一趟拳，还加上一招开山功，一招扫堂腿，换来的只不过是条破裤子。
他的故事为什么不像别的落魄英雄那么好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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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没法子，世上本就有不少事听来很美，做来就不美了。
这天夜晚，郭大路只有饿着肚子，在破庙的供桌上睡了一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自然还能够上最好的馆子先吃了再说，上最好的客栈睡下再说，但我们的英雄尽管有些糊涂，却绝不赖皮。丢人的事，死也不肯做的。
《就算要做贼，也得做大强盗，绝不能做偷鸡摸狗的小偷。》
到了第二天下午，郭大路忽然想到做贼。
这念头连他自己也不心知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是从他那已快被磨穿的肚子里来的。
《做贼也并不太坏，有不少劫富济贫的义盗，他们的故事岂非也一样能在江湖中流芳千古么？》
于是郭大路心中决定做强盗，自然是做个义盗、大盗。
这次他决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要做好一件事，还未开始时，就一定先得计划周密。》
要做个贼，该计划些甚么？
第一，自然是要找个合适的对象下手，这人一定要很有金钱，况且为富不仁，如果是贪官污吏更好。
你抢了这种人的金钱，别人非但不会怪你，反而会拍手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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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打起精神，开始四下找，找了很久，到底还是找到对象。
那是一栋坐落在山腰上的房子，房子很大，建筑得很堂皇。
那表示房主一定很有金钱。
房子距离市区很远，很偏僻，附近简直可说是荒无人烟，距离这房子最近的地方，就是坟场。
这表示房主一定不是光明正大的人，光明正大的人绝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所有的条件都很适合，现在只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就去下手。
最合适的时候自然是夜晚。
但郭大路却等不及了，黄昏时就闯进了这房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第一眼望见的东西，是张床。
一张很大很大、很舒服很舒服的床。
床上躺着个人。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看到别的。
这房子很大，建筑很堂皇，前前后后，至少也有三十间房，最大的一间房大得可以同时摆下十几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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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里，除了这张床、这个人之外，甚么都没有了，甚至连桌子和凳子都没有。
郭大路怔住了。
躺在床上的那样东西人并没有睡着，双眸一直睁得很大，可是尽管他前前后后地跑，前前后后地找，这人始终没有理他。
到后来郭大路忍不住冲到这人床前，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人却反而先问：《找到什么值金钱的东西没有？》
郭大路只好摇摇头。
他长得本不算难看，只不过显得面黄肌瘦，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的确像是已饿了好几天。
这人叹了口气，道：《我早就心知你找不到的，我业已找了三天，连最后一个破铁锅都被我拿去换烧饼了。你若还能找到别的，那本事真不小。》
但他睡的这张床，却不折不扣是张好床。
这空房子里怎样还会有这么样的一张好床？这人睡在床上干甚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郭大路忍不住问：《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人道：《说起这地方，可真是大大有名。》
郭大路道：《有名？有什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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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道：《你听见过富贵山庄这名字没有？这里就是富贵山庄。》
不知过了多久。
郭大路几乎忍不住叫了起来，道：《富贵山庄？这见鬼地方没想到叫富贵山庄？》
这人道：《一点也不错，胖子既然可能变得很瘦，富贵山庄也可能变得很穷，这又有甚么好稀奇的呢？》
这人清了清喉咙，道：《我不耽在这儿耽在哪里？我就是富贵山庄第七代的庄主。》
郭大路道：《那么，你又是何许人也？耽在这种鬼地方干甚么？》
郭大路又怔住了。
这人的双眸一直盯着他手里的剑，忽又道：《你这把剑看来倒不错。》
郭大路道：《本来就不错。》
这人道：《看来总还值好几两银子吧。》
郭大路又叫了起来道：《好几两？你识货不识货？告诉你，这柄剑是我花一百多两银子买来的。》
这人的双眸里似乎有了光，说话的声音也响了，道：《你从这儿下山，往左走，有家利源当铺，那儿的朝奉虽然是个刮皮鬼，倒还很识货，你趁他们还没有打烊，赶快去，这柄剑至少还能够当二十两银子。》
他咽了口口水，接着又道：《当铺的斜对面，就是家老广开的烧腊店，做的烧鸭和脆皮肉都不错，隔邻还有酒卖。你当来银子后，就先买两只烧鸭、五斤肉、十斤酒，赶快送回来，我业已饿得很了，而且烧鸭冷了也不好吃。》
郭大路瞪大了眼睛，瞧着这人，那表情简直就和罗振翼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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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才吐出口气，道：《你叫我去把自己的剑当了，买酒肉赶了回来送给你吃？》
这人笑道：《你总算听懂了。》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我到这儿来，是想来干甚么的？》
这人道：《我自然知道，你是想来抢金钱的。》
郭大路瞪眼道：《你既然心知我是强盗，还想在我身上打主意？》
这人笑着道：《你虽是强盗，我却是穷鬼，强盗遇见穷鬼，也只有自认晦气。》
郭大路瞧着他，忽然发觉这人笑得很可爱，甚至很妩媚。
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道：《就算你想在我身上打主意，至少也该自己把我这柄剑拿去当，自己去买酒赶了回来给我吃才对呀。》
这人道：《要做好人就做到底，还是你走一趟。》
郭大路道：《你呢？你连动都懒得动？》
这人叹了口气，道：《你想，我若是不懒，又怎么会穷成这样子呢？》
郭大路第三次怔住了。他以前实在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实在也拿这人没法子。
他居然真的将剑换了酒肉赶了回来。
一条鸭腿、半斤酒下了肚，这人才从床上坐了起来，笑着道：《我吃了你的酒，却连你的名字都不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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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道：《我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
这人道：《大路——你这人倒真的名副其实，真的很大路。》
郭大路道：《你呢？你叫甚么名字？》
这人道：《我叫王动，帝王的王，动如脱兔的动。》
郭大路望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大笑，道：《我看你实在应该叫作王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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