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第三十章 金子与面子_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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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人的大门是朝南开的，一双门环在太阳下闪闪发着光，

郭大路一进这条巷子，就看见了这对门环。

过了很久，他眼睛还是盯着这对门环，就似乎一辈子没有看见过门环似的。

事实上，他这一辈子的确很少有机会看到这么稀奇的事。

每家人都有大门，每个大门都有门环。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一点也不稀奇。 ‌‌​‌​‌​​

稀奇的是，这家人大门上的门环，竟是用黄金铸成的。

郭大路在望着这门环的时候，燕七就看着他。

最近这两人身上，就好像已有根绳子将他们串住了，郭大路在哪里，燕七就在哪里。

过了很久，郭大路才叹了口气，道：《这家人一定是个暴发户。》

燕七眨眨眼，道：《暴发户？》

郭大路道：《只有暴发户才会做这种事。》

燕七道：《这种甚么事？》 ‌‌​‌​‌​​

郭大路道：《这种简直可以叫人笑掉大牙的事。》

燕七道：《你错了！》

郭大路道：《我哪点错了？》

燕七道：《这家人非但不是暴发户，况且还是江湖中有数的若干个世家大族之一。》

郭大路道：《哦？》

燕七慢慢的道：《用金子做门环，尽管很俗气，很可笑，可是他这么样做，就没有人会觉得可笑了。》

郭大路道：《我就认为很可笑。》 ‌‌​‌​‌​​

燕七道：《那只缘于你不知道他是谁。》

郭大路道：《我知道。》

燕七道：《你真知道？》

郭大路道：《他是个人，一个满身铜臭，财大气粗，生怕别人不心知他有钱的人。这种人我既不想认得他，也不想跟他交朋友，这种人无论干什么，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燕七笑了笑，道：《只可惜这种人现在却偏偏跟你有点关系吧？》

郭大路道：《甚么关系？他又不是我的债主！》

燕七笑道：《那倒还不至于，我们还没穷到这种地步。》 ‌‌​‌​‌​​

郭大路松了口气，道：《那么，你叫我赶了半天的路，赶到这儿来，难道就是为了看这对门环的？》

燕七道：《也不是。》

郭大路又有点忧心的样子，望着燕七，道：《我心知你一定没有甚么好主意，所以一直都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燕七笑道：《你放心，至少我总不会把你卖给人家的，我还舍不得哩。》

他的脸似乎有点发红。

郭大路却显得更忧心，道：《一个人若没有做亏心事，绝不会脸红的。》

燕七道：《谁的脸红了？》 ‌‌​‌​‌​​

郭大路道：《你。》

燕七转过头，道：《我看你双眸发花才是真的。》

郭大路眼珠子直转，忽然道：《我恍然大悟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燕七道：《你明白了甚么？》

郭大路道：《一定是这家人有个没出嫁的老姑娘，你想要我来用美男计。》

燕七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道：《你觉得自己很美？》 ‌‌​‌​‌​​

郭大路道：《虽然不太美，却正是女人一见就喜欢的那种男人。》

燕七叹了口气，道：《你倒真是马不知脸长。》

郭大路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不是女人，否则也一定看上我的。》

燕七的脸似乎又红了红，却故意板着脸道：《我若是女人，现在就一脚把你踢到阴沟里去。》

郭大路道：《无论你怎么说，反正我这次绝不上你的当。》

燕七道：《上什么当。》

郭大路道：《那老姑娘一定又丑又怪，说不定还是个大麻子，是以才会嫁不出去，她就算有八百两银子的嫁妆，也休想叫我娶她。》 ‌‌​‌​‌​​

燕七用眼睛横着他，冷冷道：《她若长得又年纪不大，又标致呢？》

郭大路笑厂，道：《那倒可以商量商量，谁叫你们是我的好朋友呢？为了朋友，我甚么事都肯做的。》

燕七道：《现在我只想你做一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

郭大路道：《你说。》

燕七道：《我只想请你到阴沟前面去照照自己的脸，紧接着再买块臭豆腐来一头撞死。》

这条巷子很宽，忽然间，一辆四匹马拉着的大马车，很快的冲入了巷子，

虽然这条巷子很宽，但郭大路和燕七若是不闪避得快，还是免不了要被撞倒。 ‌‌​‌​‌​​

郭大路瞪着业已扑过去的马车，恨恨的道：《这条路又不是他某个人的，他凭哪点这么横冲直撞？》

燕七道：《只凭一点。》

郭大路道：《哪点？》

郭大路怔了怔，这才发现巷子里果然就只有那一家人。

燕七道：《就凭这条巷子原本就是他某个人的。》

马车业已停在这家人的大门外，本来静静的大门里，旋即有十来个人快步奔了出来．若干个人用最快的身法卸下了拉车的马，另外若干个人就将马车推上了石阶两旁的车道，推了进去。

车窗里似乎有个人往外伸了伸头，看了郭大路他们一眼，郭大路却没有看清此人的脸，只觉他的双眸好像比普通人明亮些。 ‌‌​‌​‌​​

燕七道：《看样子只怕是金大帅回来了。》

郭大路道：《金大帅是谁？》

燕L道：《就是你说的那个财大气粗的人。》

郭大路道：《我果然没有说错吧。》

他冷笑着，又道：《金大帅，哼，你听这名字，就该心知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燕七道：《有钱人并不见得就不是好人。》

郭大路道：《但他凭甚么要叫大帅？》 ‌‌​‌​‌​​

燕七道：《第一，因为他本就有大帅的气派。第二，因为别人喜欢叫他大帅。》

郭大路道：《看样子久仰像也很佩服他。》

燕七道：《我能不能佩服他？》

郭大路道：《能，当然能……可是我能不能不佩服他呢？》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道：《为甚么不能？》

燕七道：《你不是一向都很佩服你自己的吗？》 ‌‌​‌​‌​​

郭大路道：《嘿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燕七道：《是以你也当佩服他，缘于他跟你本是同样的人，也很豪爽，很大路。》

郭大路道：《嘿嘿。》

燕七道：《嘿嘿是甚么意思？》

郭大路道：《嘿嘿的意思就是我不相信。》

燕青道：《你看见他就会相信。》 ‌‌​‌​‌​​

郭大路道：《我根本就不想看见他。》

燕七道：《可是你却非去看他不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缘于你不去看他，就只有去看那些债主的脸色了。》

天下还有甚么比债主的脸色更难看的？

一思及那些人，郭大路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讷讷地道：《你……你难道要我去跟某个不认得的人开口去借钱？》

燕七道：《我心知你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

郭大路道：《那么你叫我去看他干甚么？》

郭大路道：《你是说那位叫‘石神’的老前辈？》

燕七沉吟着，道：《武林中有很多怪人，譬如说，那位酸梅汤的父亲。》

燕七点点头，道：《你知不心知‘石神’这名字是怎样来的？》

郭大路道：《因为他只用石头做的兵器，况且用得很好。》

燕七道：《答对了。》

他接着又道：《但石器本是上古时人用的，因为那时人们还不懂得炼铁成钢，现在甚么样千奇百怪的兵器都有了，他却偏偏还喜欢用又笨又重的石头兵器，你说他是不是个怪人？》 ‌‌​‌​‌​​

郭大路道：《是。只不过……他跟这金大帅又有甚么关系呢？》

燕亡道：《金大帅跟他一样，也是个怪人，用的兵器也很奇怪。》

郭大路道：《他用甚么兵器？》

郭大路眨了眨眼，似乎已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燕七道：《他只用金子做的兵器，况且是纯金做的。》

燕七道：《他最善用的兵器，就是金弓神弹，弹发连环，一上手就是三七二十一颗，江湖中还很少有人能躲得开。》

郭大路道：《弹子也是金的？》 ‌‌​‌​‌​​

燕七道：《纯金。》

郭大路道：《你想要我去跟他动手，接住他那些金弹，拿回来还账？》

燕—七笑着道：《据说他的金弹子每颗至少有好几两重，况且一发就是二十一颗，你只要能接住他三四发，就不必再看那些债主的脸色了。》

郭大路用力轻摇了摇头，道：《我不干，这种事我绝不干。》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没有为甚么，不干就是不干。》 ‌‌​‌​‌​​

燕七眼珠子一转，淡淡笑着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怕……》

郭大路大声道：《我怕什么？》

燕七悠然道：《你当然不是怕他，只然而是怕胖而已。》

郭大路怔了怔，道：《怕胖？》

燕七道：《金子虽然比铁软，但五六两一颗的弹子，若打在人身上，还是很疼的。》

郭大路道：《哼。》

燕七道：《疼起来就会肿，肿起来就胖了，胖起来就不太好看。》 ‌‌​‌​‌​​

他又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是以你就算不去，我也不会怪你的，你若忽然胖了起来，别人说不定还会以为你吃了发猪药。》

燕七道：《一个人若肿了起来，那才真的滑稽。》

郭大路瞪着他，瞪了半天，板着脸道：《滑稽滑稽，真他妈的滑稽得要命。》

郭大路又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燕七却拉住了他，道：《你到哪里去？》

郭大路冷冷道：《我最近饿得太瘦了，本来就要想法子变胖一点。》

燕七嫣然一笑，道：《你难道想就这样冲进去，找人家去打架？》 ‌‌​‌​‌​​

郭大路道：《我还能用什么法子去跟人家打架？难道跪着去求他？》

燕七笑道：《你就算真的跪着求他，他也未必会出手的。》

郭大路道：《哦？》

燕七笑着道：《二十一颗弹子，毕竟要值不少钱，他又没发疯，怎么会随随便便就用来打人，何况，万一真打死了人，也不是好玩的。》

郭大路几乎要叫了起来，道：《刚才逼着我，要我去的是你，现在拦着我，不要我去的，也是你，你究竟在搞甚么鬼？》

燕七道：《我并不是不要你去，只不过，要去找金大帅交手，也得要有法子。》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郭大路道：《甚么法子？》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燕七道：《你想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能令金大帅出手呢？》

郭大路道：《我想不出，也懒得想。》

不知过了多久。

燕亡道：《只有两种人？》

郭大路道：《哪两种人？》 ‌‌​‌​‌​​

燕七道：《第一种当然是他的仇家，若是有仇家找上门去，他自然会立刻出手的，只可惜……你跟他一点仇恨也没有。》

他叹息着，好像认为很遗憾的样子。

郭大路板着脸道：《难道要我去把他的老婆抢来，先制造点仇恨？》

燕七吃吃笑道：《据说他老婆又胖又丑，况且是个母老虎，你若真把她抢走了，金大帅说不定还会非常感激你。》

郭大路道：《哼哼，滑稽滑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燕七道：《幸好除此外，还有种法子。》 ‌‌​‌​‌​​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武林中人谁也不愿向别人低头示弱的，是以，若有人光明堂皇的找上门去，找他比武较量，他就没有法子不出手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忽然从怀里抽出张红色的拜帖，嫣然地言道：《但这人当然也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譬如说，你笨手笨脚，醉了满地爬，输王之王大呆鸟这种人……你说是不是？》

全红的拜帖，很考究。

上面端正正的写着个很响亮的名字：《千臂如来，鬼影子摸不着，快手大醉侠，郭大路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金公馆的门房年纪已很大，满脸都是老奸巨猾的样子，接过这张拜帖，自己先看了看，脸上居然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只是淡淡地问：《这位郭大侠现在在哪里？》

郭大路道：《就在这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门房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两眼，干笑着道：《原来阁下就是郭大侠，失敬失敬。》

郭大路道：《哼。》

老门房皮笑肉不笑的望着他，又道：《郭大侠人到这儿来，是不是想找我们老爷较量暗器的功夫？》

郭大路道：《你怎样心知？》 ‌‌​‌​‌​​

老门房笑得就像只老狐狸，悠然道：《每个月里总有几位大侠要来，我若还看不出阁下是来干甚么的，那才是怪事。》

郭大路沉下脸，道：《你既看出来了，还不快去通报？》

老门房又上上下下上下打量子他几眼，道：《看起来郭大侠此日好像还没有喝醉吧？》

郭大路冷冷道：《大醉侠也并不一定是天天要喝醉的。》

老门房道：《那么我劝郭大侠不如快回去的好。》

郭大路道：《怎样会？》

老门房笑得更气人，淡淡道：《因为到这里来的大侠实在太多了，我们家老爷说，他一看见大侠就头晕，早就吩咐过我，甚么样人他都见，连乌龟王八蛋、强盗小偷都可以请进去，可是大侠嘛……嘿嘿，他是绝不见的。》 ‌‌​‌​‌​​

拜帖又回到燕七手上。

郭大路气得满脸通红，道：《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我一辈子也没丢过这种人，尤其是那老狐狸，就好像把我看成个贼似的，满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简直能够把人活活气死。》

燕七眨了眨眼，道：《你怎么会不给他两巴掌？》

郭大路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贼，我做贼心虚，人家不给我两巴掌，业已很客气了，我怎么还好意思去揍人？》

燕七笑了。

他的样子当然比那老门房好看得多。

一看见他的笑，郭大路的火气似乎小了些。 ‌‌​‌​‌​​

燕七笑着道：《原来你的脸皮并不太厚，比城墙还薄一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所以我现在只想快点走，越快越好。》

燕七又拉住他，道：《你急什么，我还有别的法子。》

郭大路好像吓了一跳，苦着脸道：《你能不能不出别的主意了？》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用手掩住耳朵，道：《我能不能不听？》 ‌‌​‌​‌​​

燕七道：《不能。》

他用力扳开了郭大路的手，吃吃笑道：《这主意比刚才的好得多，你非听不可。》

郭大路苦笑道：《你那不太好的主意，已经快把我的人都丢光，这好主意我怎么受得了？》

燕七道：《你真的认为这件事做得丢人？》

郭大路只有叹气。

燕七道：《我问你，大蜈蚣用暗器打你，你若接住了，会不会再送回去给他？》

郭大路道：《我又没有疯，为什么还要送回去给他？难道还想他再拿来打我？》 ‌‌​‌​‌​​

燕七道：《这就对了。》

郭大路道：《哪点对了？》

燕七道：《他若用暗器来打我们，只要我们能接住他的暗器，就是我们的本事，对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郭大路道：《对。》

燕七道：《一个人若凭自己的本事赚金钱，就没什么好丢人的，对不对？》

郭大路道：《对。》 ‌‌​‌​‌​​

燕七道：《现在业已有几点是对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

郭大路道：《三点。》

燕七道：《那么你还有甚么话说？》

郭大路道：《没有了。》

燕七道：《你还想不想听我的主意？》

郭大路又叹了口气，苦涩道：《简直想得要命。》 ‌‌​‌​‌​​

其实明知付不出金钱，还要去赊账，也是件丢人的事。

但郭大路却硬着头皮．去赊了。

他本来是最要面子的人，怎样会会做这种事呢？

当然是为了朋友。

无论谁这一生中，若交着某个肯为他丢人的朋友，死了也不算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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