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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千帆过尽长江水 ━━
禁宫北苑,击鞠场上长杆飞月,球似流星,一片人马奔腾。
莺飞草长春光明媚的日子,一年一度的击鞠赛又到了近期。往年这时候,夜天凌若要击鞠一般都去神御军营,顺便督促将士们练习交战技巧,今年却缘于交了兵权,不愿去招人眼目,便被十一拉来了这里。他并不十分沉迷击鞠之戏,只下场玩了两局,便将球杆丢给侍卫,自去外围观战。夜天湛业已连战几局,正想出场略作休息,纵马和他并行,同时说道:《四哥的球技是越来越厉害了,十二弟他们这回可输得心服口服。》
夜天凌翻身下马,侍卫忙上前接了马缰,他微微一笑着道:《刚才若不是七弟配合得好,也攻不破他们的球门。》
场内掀起欢呼,却是十一带球攻破了对方球门,夜天湛喝了声彩,突然听到除了场中的热闹外不知何处传来阵阵喧嚣。夜天凌正也听到了,扭头往开仪门方向看去。击鞠场因在宫城外围,离开仪门特别近,此时留意去听,那些吵闹声便越清楚。
夜天湛召来侍卫:《去看看甚么事。》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那侍卫领命而去,不多会儿小跑着赶回来:《启禀殿下,神策军的将士在开仪门前闹起来了!》
《所为何事?》
侍卫回道:《听说是缘于军中传出了有人侵吞军饷,将士们气愤然而,要面请皇上圣裁。神策军三品以下的将士差不多都到齐了,简直就是……就是兵变!》
夜天湛吃惊,帝都之中守军兵变,这是自开国来从未有过的事,非同小可,脑中第一念头便是神策军既然如此,不知神御军情况怎样。扭头往夜天凌看去,却听他问了一句:《溟王人呢?》
侍卫道:《没有见到溟王殿下,神策军大将都到了开仪门,但还是镇不住场面,业已派人去找溟王殿下了。》
夜天凌微一点头,夜天湛瞥见他的神情,心间蓦地闪过丝异样。虽说这位四皇兄向来遇事冷淡不惊,但做为统领军务之人,这也太过镇定了,他眼梢一挑,《事涉军饷,凭几员大将恐怕真压住不住,四哥要不要去看看?》
夜天凌已命侍卫退下,道:《神策军向来归九弟统调,此事当由他处理。》
《倘若神御军也闹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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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该尊请父皇圣裁。》
这显然是不打算插手,夜天湛心思敏锐,已将此事大概料到了几分,《四哥言之有理,出了这等大事,想必九弟没多久便到了。》
正说着,致远殿传旨内侍匆匆寻来,传天帝口谕宣凌王、湛王即刻入见。
天帝这边得报神策军兵变,偏偏四处找不到溟王的踪影,正龙颜大怒。尚书令殷监正早已被宣见,刚递给夜天湛一个颜色,便听天帝质问下来:《私吞军饷,激起将士叛乱,你们兵部和户部都干什么去了!》
夜天凌和夜天湛分别领着兵部和户部的职责,先行请罪。天帝刀锋般的眼神带过去,盯住夜天湛:《越来越不知收敛了,朕高官厚禄养着他们,他们还不知足,连军饷都敢动,你给朕说说,想怎样办?》
夜天湛不慌不忙,从容奏道:《依儿臣之见,此事非严办不可。当务之急应先稳定军心,对将士们承诺将此事彻查到底,紧接着从兵部始,清查户部,绝不能有所姑息。将士激变虽触犯天威,但若能借此清正吏治,则焉知非福?还请父皇息怒。》
他这一番话让在场几人都意外至极。清查户部,必然牵连百官,谁都知道湛王是朝臣仕族遮荫的大树,按道理他保还来不及,谁知竟主动提出清查。他这样的态度,顿时将眼前火药味甚浓的场面压下去几分,夜天凌不动声色地便往他那里看了一眼。天帝未作声,目光中深带思忖,脸色却逐渐有所缓和,《照你这么说,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该让谁去查?》
夜天湛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哦?》天帝返身坐下,抬眸看想夜天凌,《你认为呢?》
夜天凌道:《儿臣附议。蠹虫噬木,久必断梁,硕鼠食粟,终可空仓,贪吏窃国形同此二。此日既可因军饷激起兵变,日后就难免国将不国,请父皇降旨严办。》
天帝阖目沉思,稍后言道:《既如此,朕便将此事交于你二人。凌儿代朕去开仪门告知诸将士,军饷一事,朕绝不姑息!》
几人退出致远殿,夜天凌先行赶去开仪门。殷监正待他一走,便问道:《殿下,我们为何要自行清查户部?》
夜天湛遥望着夜天凌远去的背影,神色静如冷玉。方才夜天凌在殿中警钟一般的话语,让他心中颇有些不谋而合的感觉,但这场兵变的真正目的,恐怕远非表面这么简单。《自己不查,难道等着让别人一网打尽?》
殷监正沿着他的视线看去,已有些恍然大悟他此举的用意,却又道:《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自毁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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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骄阳照在夜天湛的朝服之上,嵌丝银线轻微的光泽一晃同那白玉龙阶的耀目混了去,恰如他眼底的一丝锋利,《蠹虫噬木,久必断梁,硕鼠食粟,终可空仓。你没有听到这话吗?不查才是自毁长城!告诉他们,若再不知收敛,就谁也别怪本王无情。》
殷监正被他语中的严厉震得一顿,没有立时接话。夜天湛仿佛轻叹了声:《欲则不达,我们失策了。》说完此话,他淡淡一扬眉,眼光往开仪门方向瞥去,俊雅的微笑又回到脸上:《走吧,为时不晚。》
无论何时,莲池宫总是如此寂静,卿尘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沉木香的缭绕青烟婉转直上,伴着静垂的纱帐偶尔飘摇。
凝眸看去,面前每一栋金丝木梁上,都细细雕刻着幽美清莲,鬼斧神工极尽精巧,千姿百态的深深镌铸了整座宫殿,历尽数十年岁月却没有分毫改变。
莲妃合目靠在绣榻之上,清丽绝伦的面容依旧带着辽远和缥缈,透明的白皙,几乎不见丝毫血色。
接连病了多日一直不见好,卿尘将搭在她关脉的手指收回,担忧的说道:《母妃……》这病分明是由心生。
莲妃微微睁开眼睛,摇摇头:《陪我坐会儿,说说凌儿这几天都干甚么了?》
一抹慈爱在莲妃眼角微晕,迎儿进来轻声禀道:《娘娘,皇上又有赏赐来。》那祥和的神情尚未化成笑意,便在莲妃面庞上微微淡了。她只点点头:《知道了。》
卿尘淡笑了下:《看书,写字,也练剑。还在王府里四处走看,说好些地方他都不知道有那样景致。》
迎儿又道:《这次是孙公公亲自送来的,还有口谕说皇上今日晚膳来咱们宫里用。》一边将那赏下的东西呈给莲妃过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成双一对玉光通透的翡翠镯并同色莲花玉簪,这是年前南使朝贡的贡品,极难得的成色质地,如此赏赐连皇后都不曾有,天帝竟将一整副都赏了莲妃。
如今似是不同往日,天帝不但赏赐频频,常来莲池宫,更连晚膳都要到这儿来。
莲妃只看了一眼那些东西,便让迎儿拿走,静静叹了口气,对卿尘道:《如今凌儿有你,我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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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尘说道:《母妃只要把身子养好,不必多虑挂心。》
莲妃眼中有些迷濛,轻声道:《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凌儿,他是一步一步踩在刀锋上过来的。这些年因着我,宫里朝外多少人不待见他,但是他更难的还在后头,你以后要多帮着他,也多劝着他。》话中说不清的一抹疼惜,混杂着沉积多年的爱、恨、伤、悲起伏沉寂,此时听来却似过尽千帆,落木萧萧,无限凄怆哀凉,仿佛已经无力再想再看。
卿尘道:《母妃放心吧,四哥他心里都清楚得很。》
莲妃咳了几下,卿尘忙轻微地替她抚背,莲妃却抓住她的手道:《卿尘,你记得一句,若有那么一日你便告诉他,天帝……天帝待他还是不薄的,无论他要做甚么,千万莫让恨迷了自己的心。》
卿尘一时间有些怔忡,夜天凌虽从未对人表露出半点儿,甚么都不变,就连那句《父皇》也从未私下改口,但他心里恨着天帝。
弑父之仇,逼母之恨,他那样的人,若恨起,便会恨到深处吧。
顺风而上,船行稳健。楚堰江天堑平阔,江面之上船只密集,两岸坊间盛设帷帐,檐宇如一,繁华楼市,商贾如云。
凌王府的舟驾一路出宫回府,卿尘在船舱坐了会儿,便站往船头。江风长起,吹得她衣衫飘摇,白江如练,远远能望到苍茫天际,有如一线。她靠在船头,沿着江岸随意看去,骤然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略一回头,迎面横陈江面的跃马桥上,正有人勒马伫立,往船上看来。
众多侍卫拥簇的中间,一人身着银色武士服,贴身修长,衬着江上反射来的斜阳有些耀眼,几乎看不清是何人。
但卿尘很清楚地感觉到那双双眸,妖魅而邪气十足的双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种饱含侵略性的目光如影随形,几乎想将她吞噬。
夜天溟,她淡眉微扬,亦凝眸看去,目光中隐着三分怜悯的伤感。夜天溟面色沉沉,煞气浓郁,隔着江水长流,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目光,卿尘却骤然想起度佛寺前,浮烟影中踯躅独行的那样东西人。
江水滔滔自俩人之间奔流而去,夕阳下空寂的青天,在帝都喧哗的背后呈现出一片奇异的琉璃紫色,浮云游荡在天底,如无声的梵音缥缈缭绕,凡尘一世,纠结不休。
每一次偶遇,每一次相望,她总认为他那魅异的眸中隐藏着太多的东西,浓得仿佛能够燃尽一切。沉重的炽热和灼烈总叫人不愿去看,憎厌之后亦会涌起极深的怅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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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行人见到夜天溟当中停马阻路,只能趋避沿一旁通过。夜天溟身旁的侍卫远远见到凌王妃的风姿一时惑得出神,却听夜天溟厉声呵斥:《勒马低头,再有偷窥王妃的立斩不饶!》侍卫们骇得急忙收摄心神,不敢出声。
日暮之下,伊歌城逐渐笼罩在一片柔和的余晖之中,雄伟的大正宫背倚高山,俯视着这片繁华的人世。
船慢慢地穿过桥洞沿江前行,将《跃马桥》三个大字抛在后面。
江流渐远,夜天溟与卿尘的目光亦这时消失在对视中,但卿尘心知他依然在看着这边。她将目光投向天际,斜晖脉脉,已近黄昏。
卿尘瞬目叹息,若是所料不错,夜天溟当是刚从宫中出来。方才船只路经开仪门时,神策军的将士们虽已散去,但宫城四周重兵戒严,紧张的气氛仍在,可以想见前时万人拥聚、愤慨激动的情形。这一场兵变,不知夜天溟会作何感想。
便在几日前,鸾飞顺利产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做了母亲的她看起来似乎比以前多了几分温柔,但是她对夜天溟的恨并没有因此停止,甚至更多了难言的决绝。
冤冤相报,情缘孽缘,事到如今又会有怎样的终了?
上九河两岸宽阔的街道旁皆是华坊高阁,王公府邸,不时见到仕族子弟纵马驰乐,男子呵乎女子娇笑交错扬起,绝尘而去。王府船驾在栈头停靠下来,卿尘举步而下,正巧遇上凤衍亦乘船回府。
凤衍迈步下船,老眉微拧,负手前行,似是有甚么事情想的出神,一时没有看到旁边是凌王府的舟驾。卿尘略加思量,主动招呼道:《父亲!》
卿尘命碧瑶原地等候,抬眼看了下凤衍身边跟着的人。凤衍会意,回头道:《你们在此候着。》便同卿尘往一旁慢慢走去。
凤衍乍闻声音,一怔,见是卿尘,随即停步笑着道:《王妃。》
浩荡江水,轻涛拍岸。走了几步,卿尘道:《父亲,皇上往后还是有很多事要靠着凤家的,些许事情何足为虑?》
凤衍花白的眉毛微动,他也是方才入宫回来,天帝因神策军的兵变余怒未消,他和卫宗平皆遭斥责,这时得知天帝已派凌王和湛王平乱严查。他一路上正权衡此事,卿尘的话到了他心里不知又打了几番思量,自然品出个中滋味。这话自然是实话,只是此时此刻,说话的人是他的女儿,凌王妃。
凤衍呵呵轻笑:《天恩浩荡。》抬眼看卿尘:《大婚也有些日子了,凌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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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试探的一问模糊,卿尘报以浅笑:《殿下待我很好,请父亲放心。这段时间朝事不那么忙了,他正说要陪我回府探望父亲母亲呢。》
《哦衍点头,卿尘清亮的凤眸淡淡那么一挑:《有句话,父亲请多斟酌。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凤衍何等城府,闻声知意,但不露声色,再行探问:《王妃这话是指?》
《咱们凤家。》答是答了,却答非所问,让凤衍没摸着半点儿确切的说法。凤衍看过去,所见的是暮色下一张水波不兴的淡颜,隐隐含笑。
卿尘停住脚步,如今这关系,总还是要护着凤家才行,毕竟面上有一份血缘在。凤家已因夜天溟断送了两个女儿,她不打算做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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