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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平时的那些,原本她也好好地收着了,可当初逃出去时不便携带,临走前她只能埋在了四合院那株老石榴树下。然而温见宁估计,她埋东西的动静瞒不了东厢房那一家,等发现她们走后,那些书信还能不能在原来的位置还是两说。
她这样想着,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这一封倒不是齐先生的来信,而是孟鹂的。
在香.港时,她已通过齐先生告知了孟鹂自己的下落,孟鹂也隔三差五地请齐先生代笔,在信中问问她的近况,顺带告诉她,温柏青对她跑回内地念书的事很不满,让孟鹂代为规劝温见宁,让她尽早从联大退学,他会让廖静秋代为帮她办理好出国留学的一切事宜。
温见宁看过后就把信随手收起来了,她才不会听温柏青的话。反正她人业已跑到学校来了,温柏青忙着在军中升官发财,就算是想管她也是分.身乏术。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收拾行李对她来说还只是小事,由于她们立刻就要搬走,夜校的课程马上也快到结束的时候,温见宁不想草草收场,最后这几天讲得格外用心,恨不得把所有她心知的都塞进学生脑子里。另一边,《永定桥》的修改最近也到了收尾的阶段,钟荟整天催促着温见宁早早把稿子寄出去,她也打算趁着还有时间抓紧改完。
然而眼下正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突然来了。
走近了一看,她立即惊喜道:《静秋姐,你怎么来了?》
这天温见宁刚从校外归来,就望见听风楼下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廖静秋笑道:《你来蒙自这么久,才给我写过几封信。是以我就来看看,这儿有甚么好的,竟然能让你都把我给忘了。》
她这样一说,温见宁也有些不好意思。
楼下人来人往,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连忙带了廖静秋回宿舍去坐。
今日宿舍里其他人恰巧都在,见到温见宁带了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回宿舍,都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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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同处一间宿舍若干个月,又没有别的娱乐,闲来无事就聊天,平日里几乎无话不谈。这段时间下来,大家对各自的家庭出身都有所了解,就连阮问筠也在晚上会谈时跟大家坦白了和家人失去联络的事。唯有温见宁仍然不肯提家里的事,偶尔被问到,不是含糊其辞,就是连忙转移话题,旁边还有个知根知底的钟荟打岔。
三两次下来,大家心里都有了数,只当是她家里有甚么哀伤事,便不再追问。
不过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会有所猜测。
每个月温见宁都会收到来自上海的信,据说是她的一位老师寄来的。若是她双亲尚在人世,或者家中有别的亲族长辈照顾,怎么会只跟老师有书信往来。
今日她骤然带回了她的堂嫂,引得众人都分外好奇。
温见宁一一介绍了双方,大家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张同慧搬了椅子过来。
廖静秋坐下后笑着道:《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照顾我们家见宁了,这次来得匆忙,只能给你们带了一些肉罐头,请你们务必不要推辞。》
她带来的都是上好的美国牛肉罐头,易于储存,还是难得的肉食。在学校食堂饭菜令人不敢恭维的情况下,实在是一份很实惠的礼物。
廖静秋年纪轻,比她们也大不了几岁,跟若干个女孩在一起聊天时也没有隔阂感,没多久就拉近了和这群女孩们的距离。众人聊天时不免要提起这次要搬往昆明的事,钟荟说东西太多,温见宁就在旁边拆她的台,还不忘说自己的早就收拾好了。
冯莘她们几个也不推辞,都落落大方地道了谢。
一开始众人还没觉出来什么,等她说完后立即觉出不对味了。
廖静秋听了却道:《既然见宁业已收拾好了,那不如一会我请大家一块出去吃个饭,你们好好道别一下,我们明天就动身回香港。》
温见宁迟疑着问道《静秋姐,你的意思是?》
廖静秋笑着道:《上回在香.港,你说想来内地求学,我不好拦你,只能放你走了。可你柏青哥哥知道我把你放到内地来,对我好一番埋怨。他在军中事务繁忙,不能亲自前来,便托我来帮你办理转学手续。其实我早该到了,只是临动身前听说你们学院很快要搬迁的事,想着索性让你念完此学期,再来帮你办转学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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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宁连忙为自己分辩:《静秋姐,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学校很好,老师同学们也很好。你与我柏青堂兄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转学这件事就不必麻烦了。》
《你柏青哥哥已发了话,就容不得你耍小孩子脾气,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廖静秋用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更何况也没甚么麻烦的,我来找你之前,早已跟你们学校的负责人把转学手续办好了。》
宿舍里瞬间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大家都不敢再出声了。
这话对温见宁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一下子震得她脑海空白。
她整个人浑身发冷,却怎样也说不出话来,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她不能留在联大了,连退学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看她瞬间六神无主的样子,廖静秋心中也有些歉疚。
但这趟来之前,柏青早已和她交待过,说他这个妹妹性格最是执拗,跟她口头商量是行不通的,务必快刀斩乱麻。等把转学手续一办,到时候哪怕温见宁再怎样不情愿,也不得不跟着她走。至于见宁是否会生气,等她某个人在国外静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打算再劝几句,却骤然听温见宁问:《是我堂兄让你这样做的?你们凭甚么?》
熟知她性情的钟荟知道不好,连忙示意让她冷静些。
但是温见宁怎样可能冷静得下来,她满脑子就回荡着某个念头,她要被迫离开学校了,廖静秋连转学手续都业已办好了,她又要去过被别人安排的人生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廖静秋被她的态度刺了一下,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他是你的兄长,我是你的堂嫂,你年纪尚小,又没有父母和其他亲长,我们有义务管教你。》
《我与温家早已恩断义绝!》
温见宁突然抬高了嗓音,吓了钟荟她们若干个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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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口,温见宁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了。
但她并不想收敛,反而忽地站起来看着廖静秋:《我与温家早已恩断义绝,柏青堂兄他也是温家的人。我与他之间亲缘已断,余下的往日情分,并不代表他能够插手我的人生。静秋姐,可无论你此日说甚么,我都不会跟你走。》
廖静秋却非常强硬:《不行,转学手续已经办了,你不想走也务必走。我心知你还抱着侥幸心理,但你们学校负责人我认识,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留你的。》
温见宁脸色涨得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下,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一句:《你们无耻!》
说罢,她就撞开挡在前面的廖静秋,某个人跑了出去。
钟荟二话没说跟着追了出去,只留下宿舍里其他若干个人面面相觑。
众人当场目睹了这场家庭内部冲突,心里都有些不好意思,但除此之外两人业已跑了,她们总不能也溜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了半天,最后还是由冯莘主动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了廖静秋坐下道:《要不您先喝口水,坐了下来来消消气。》
……
温见宁只认为胸膛里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这火烧得她脑海空白,理智全无。等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一路冲进了学校办事处门口。
她只是脚步停顿了一下,连门都忘了敲,径直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办公区里除了黎教授外,还有若干个学生干事在场,其中就有圆脸的范学姐。大家看到有人骤然闯入,都有些惊讶。先前因为棒打老农那回事,黎教授对她还有印象,见她一个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了,也只是微微一怔,没多久笑道:《是温同学呀。》
温见宁不说话,只瞪着他,仿佛与他有甚么深仇大恨一般。
黎教授有些惊讶,但还是没多久转头对办公区里的其他人道:《你们都先出去。》
其他学生听了他的话,纷纷放下手中的文件出门。范学姐落在其他同学后面,她离开时正要随手把门关上,又听黎教授道:《不用关门,把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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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其他人走光了,温见宁也顾不上什么尊师重道,一开口就质问:《黎教授,您是不是未经我允许,就办了我的转学手续?》
毕竟师生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流言传出去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黎教授回想了一会儿,很快记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他微微诧异道:《确有此事。然而转学是你家里人的意思,看你的样子,他们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吗?》
温见宁冷冷地说:《不仅他们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就连黎教授您,也未经我个人允许,就帮人办了我的转学手续。您甚至都没有找我本人核实过对方的身份,万一对方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呢,您这样的做法岂不是在给那些恶人.大开方便之门?》
她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是恨不客气了,但黎教授只是好声好气道:《没事先通知你,的确是我这个负责人的不对。不过我曾与廖家人有旧,你那位堂嫂应当不是假的。》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温见宁更来气了:《您就凭这个断定她不是假的,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徇私?熟人就能够越过正常的程序办事了吗?》
黎教授涵养极好,立即点头向她认了错:《是我疏忽了。》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让温见宁只觉一掌犹如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都没处使。她微微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有些泄气道:《自然,她确实也不是假的。》
不过她没多久又挺起背脊:《可是我当初业已登报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他们无权决定我是否退学。即便是真的,我已成年,是否办理退学,学校应当征求我个人的意见,而不是由家里人和学校私下商量,代替我做心中决定。》
黎教授仍只是微笑颔首:《不错,是这个道理。你的心中决定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不如你先回去,等回头我跟你家里人好好谈谈,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温见宁听了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地看着他,一双杏核眼睁得溜圆,做出凶狠的样子:《你是教授,你不能骗人。我不想转学,谁说我都不会转,你们要是想调走或者开除我的学籍,我就、我就……赖在学校里不走了!》
话说虽得铿锵有力,但黎教授还是一眼看出她的色厉内荏来。
这女学生虽然嘴上咄咄逼人,但脸上却一副随时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黎教授丝毫不怀疑,若是他以退学手续业已办好了为借口,表示不让她继续留在联大,这个敢跑来质疑他的女学生会当场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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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知道了,你放心,无论是去是留,联大都会尽力尊重每一位同学的选择,只要你自己考虑清楚了,学校绝不会成为你们的阻力。》
温见宁连忙道:《我想好了!我要留在这儿!》
《那就留在这儿,稍后我会跟你家里人好好谈谈的,争取得到他们的理解。若是最后你家里这边还是不肯松口也不碍事,学校会发放生活津贴,保证你能够顺利完成学业,》黎教授说着看了门外一眼,笑道,《好了,擦擦脸,既然心中决定要留在联大,回去就专心学习。其他问题,学校里都会想办法帮忙解决。》
他这样一说,温见宁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没想到没出息地哭了起来,满脸都是泪水。她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早已丢失的理智这才渐渐地回笼。回忆起方才的蛮横无礼,她的脸到底还是渐渐地红了,讷讷道:《失礼教授,我给您添麻烦了。》
黎教授只是笑着摇摇头,端起自己的茶杯,一副要送客的模样。
温见宁这才回身动身离开。
等她走到办公区门口时,才发现门外、走廊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见她出来,堵在门口的同学们都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她方才在办公区里撒泼耍赖的情形,没想到被这么多人看了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温见宁的脸蹭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只能强逼着自己继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才步出没几步,走廊上骤然激发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吓得她几乎跳起来。温见宁浑身坚硬,虽不明白是怎样回事,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外走。
待走到拐角处,她终于忍不住落荒而逃。
等到底还是跑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温见宁这才扶着一棵树喘气休息。然而还没等她喘匀了气,就听见身后传来钟荟的声音,一转头看到她正挥着手往她这边跑来。
钟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温见宁告诉她:《你放心,没甚么事了,我刚才去找过黎教授了,他答应只要我不自愿离开,学校这边不会同意的。》
她没好气道:《我都听到了。我刚才怕你想不开,追出来看看,没想你倒好,对着黎教授都不怕,一出了办公区就跑得这么快,我追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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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荟也不大清楚,只道:《大概是听了什么风鸣赶过来的吧,看热闹罢了。》
温见宁窘迫了片刻,问:《刚才走廊上那些同学是怎么回事?》
等她们两人渐渐地走回听风楼时,廖静秋已经走了。
听冯莘她们说,她还是没有放弃让温见宁退学的打算。
接下来几日,廖静秋果然又来了几次。
第一回温见宁一望见她掉头就跑,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等下一次,廖静秋就带了几个保镖模样的人来,试图拦下她好好谈谈。可温见宁周围的同学们都对此很警觉,一望见这些人,就不动声色地挡住路,不让他们靠近她。
如此三五次后,廖静秋到底还是不再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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