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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回过头，冷羿正站在她的对面。
《回来过年啊，不好吗？》梵音随口道，甚是热络。
《你不老老实实在家歇着，来回折腾甚么？》冷羿嗔道。这次去夏滔的六分部，冷羿一直跟在梵音左右，自然知道路途辛苦，而且梵音中途还去了游人村，又耽搁了许多时日，直到新年前一天才回菱都，连个喘息的时候都没有。冷羿不自觉地流露出关怀之意。
《不要紧，难得这次部里的人都赶了回来了，我也跟着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热闹热闹？你天天在部里待着还没热闹够吗？》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听你这意思是不欢迎我回来啊？》
《我是想让你在家好好休息，难得有个假期，你还真想天天守在部里啊，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怎样着？》
梵音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二两棉花吗？这么不由自主弹。北冥这不也刚从北境回来，还不是好好的？》
《你和他比甚么，他一个大老爷们，你就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些？》冷羿话语中带出责备。不知怎的，梵音从冷羿的模样里望见了叔叔的影子，当真是个兄长的样子，只是冷羿自己还没察觉。况且梵音还发现，冷羿虽平日对北冥尊敬有礼，像个对部长的样子，可态度里总是透着那么一股淡淡傲气，真是自家人越看越像。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梵音由着性子张口就来，似是在对哥哥撒娇。她之前对冷彻也是这般态度。
冷羿听着这话，挑起眉毛，怀疑地扫视着梵音，嘴角轻斜，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两人一来一回间，亲密无间。
北冥从两人身旁走过，冷羿随口道了句：《新年快乐，本部长。》《新年快乐。》北冥回道，径自往楼上走去。
梵音继续和冷羿道：《当然，我还给你买了礼物呢。》她并没有要和北冥一起上楼的打算。
《哟！难得啊！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冷羿也和梵音聊得高兴，没在乎其他。
梵音翻着自己的口袋，她从家动身离开时特地为冷羿拿了礼物过来。《这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梵音笑着说道，《喏，给你。》一副漂亮的银色耳钉，梵音递到冷羿手里，衬得他性格更加冷僻。
《好看，我喜欢。》冷羿不吝言辞，喜上眉梢。他从小就喜欢耳环、耳钉一类的饰品。
梵音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心知哥哥会喜欢。冷羿已经动手摘下了自己现在佩戴的一副耳饰，换上了梵音送的。
《上去吧。》梵音道。
《去哪儿？》
《楼上啊，大家不都在吗？》
此时北冥已经走上二楼棕木楼梯，先前梵音和冷羿的对话他都尽数听在耳里。他往楼上走着，抬头看见某个人站在前面，正是南扶摇。顺着南扶摇的眼光看去，发现她目不斜视地盯着楼下的梵音和冷羿二人。北冥驻足，说道：
《还不上去吗？》
《啊？》南扶摇慌神一答，才发现是北冥来到了面前，愣了愣，紧接着道，《好，好，上去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自从进了军政部，温度早已回暖，可南扶摇一时还没有脱下刚才在车上披着的北冥的披风。他二人皆是没再多言，并排往楼上走去。
冷羿看到北冥和南扶摇二人在前面的身影，迟疑了下，道了一声《好》。他两人也动身往楼上热闹的大厅走去。二层、三层多是士兵们在庆祝，指挥官和部长大都在四层。走到三层时，冷羿对梵音说：《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看看。》
《一起上去。》梵音道。冷羿看了梵音一眼：《好吧。》他不想驳她的意愿。到了四层大厅，一派热闹景象，大家早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吃喝饮酒或闲谈打趣或下棋游戏，好不热闹，一换往日军政部严谨一派的作风，众人均欢快清闲。
天阔已经把水腥草送给了崖雅，崖雅开心地在地上转了好若干个圈，她从不心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灵草存在。崖青山也赶了过来，同白榥一道啧啧称赞。三个人也顾不上什么大年夜了，直接一头扎进灵枢部的制剂室，叮叮当当研究起来。
天阔本想和崖雅再说上两句，可是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只得站在旁边看他们几个研究。满屋子的草药味道，瓶瓶罐罐里装着数不尽的古怪东西。硕大的透明蟾蜍在玻璃缸里呱呱地叫着；鱼肺脱离了本体还在水箱里自由地呼吸着，听说是一只虎鲸的；崖雅最喜欢的海老鼠看见崖雅赶了回来，欢蹦乱跳地从箱子里跑出来，想让她抱抱，可是崖雅现在没有工夫管它。海老鼠回头瞧了瞧天阔，灰眼珠骨碌转了一圈，仿佛在想着要不要找天阔玩一会儿。
天阔赶忙对崖雅道《：崖雅，我先出去了，你们忙吧。》
《好的！》崖雅欢快地说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天阔心情失落，举棋不定着要不要出去时，海老鼠已经爬到了他的脚踝处。天阔顿时撒腿就跑，来到四层大厅，百般无聊。
《崖雅呢？》梵音的声音在天阔耳边响起。
《在药剂室呢。》天阔无精打采道。
《你送给她什么宝贝了？我见青山叔和白部长也不在了。》
天阔叹了口气：《唉，早心知不送了。》
梵音见他无聊，便说：《咱俩下会儿棋去，怎样样？》平日里，梵音经常和天阔切磋《棋艺》。除了黑白棋，他们常玩的就是子棋。子棋，也是简化版的黑白棋，没有那许多复杂的军事要地和屏幕参详，单独留下棋盘和棋子。双方下棋时，棋盘会根据对弈状况，随时更改盘中局势，瞬息万变。
《我哥呢？》
《在那边和南部长说话呢，还有主将他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天阔往屋子另一头瞟了一眼，正见他们几个在举杯。说罢，两个人找了个相对寂静的桌子，坐了下来，拿出棋子便下了起来。
起初两人闲谈碎语，渐渐地下着。渐渐地地不再出声，身旁的茶也不再喝，周围的嘈杂声逐渐被二人隔断。围绕着他二人的空气也变得越发宁静。
棋速时快时慢，双方交替，机巧四伏。随着棋入佳境，逐渐多起来的观者也默了声音，全神贯注地看着。
这些年梵音的棋艺大都是跟着以前父亲教过自己的方法渐渐地摸索，可终究长进不大。后来她心知天阔很爱下棋，得空时便找他切磋两盘。果然，她发现天阔的棋艺精湛，出类拔萃，想来是穆西教导的。军法策略上，梵音经常会和穆西副将学习，但副将终究是忙碌，她不好麻烦。一来二去，梵音和天阔就成了交好的棋友，两人下得彻夜不眠也是有的，崖雅通常都会倒在梵音身旁睡到天亮。
天阔阅读书籍的身法和布阵的军法要快过梵音许多，两人相较，最后往往是北唐家的军法和第五家的军法互相融合，相得益彰。要说前些年，梵音与天阔下棋还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到了这两年梵音则越感吃力，赢下天阔的次数亦是越来越少。
梵音不慌不躁，围观的人却是为她捏把冷汗，大气都不敢喘。忽听梵音淡淡道：《你说，我这盘还赢得了吗？》
此时的梵音一言不发，转动着手中的棋子，天阔耐心等待。一刻钟过去，两人都未动一下。天阔寂静地看着棋盘，不露声色。要说北冥是个凝练的性子，梵音心智淡然，而这天阔天生就是聪颖机智、好言好动的。可这些年梵音亦是发现，天阔下棋愈来愈沉、愈来愈深，深到她竟是探不下去了。要不是她生性如此，常人坐在天阔对面怕是早已胆战心惊，不知何时就会葬送他手。
《难。》天阔道出一字。
《要是我找个帮手呢？》
天阔撩眉看了梵音一眼，慢慢道：《帮手？》下棋之人最是知道，人棋合一，用兵用法亦是一样。先不说能不能足够信任对方，就算是信任有了，想心意相通，取长补短，天衣无缝也是难。天阔倒也想看看梵音能找谁当帮手：《好啊。》欣然同意。
《冷羿。》梵音对着大厅另一桌席嚷道。冷羿正离她不远，回头看来。
《干吗？》
《帮个忙，怎样样？》
冷羿奇道，走了过来，看着一群围观的人言道：《怎样了？》
《这盘棋，我要输，帮我个忙。》梵音毫不遮掩，技不如人，不怕当面承认。她知道冷羿平常不爱下棋，但作为她二分部一纵队的队长，冷羿那清醒的脑袋可比任何某个人都强。关键，她还想借机看看冷羿其他本事。
冷羿皱了下眉头说道《：我对下棋没什么心得。》
《我知道，可万一咱们两个联手，能赢了天阔呢。》
《你就那么确定你会输？》冷羿正经道。
《赢不了。》梵音笑着道，她自己的斤两她知道，要赢天阔，实在是难事。
《那就试试。》冷羿业已站到梵音背后。
梵音笑着看着天阔言道《：别算我以多欺少啊。》
《不会。》天阔严肃道。
三人你来我往，战况愈演愈烈，正如梵音开始所想，冷羿下棋的着数和她非常相近，九成都是叔叔教的。冷羿心思缜密胜过梵音，二人处世之道又非常相近，此时对弈起来，竟是默契十足。面对天阔的攻势，他们连何时防守何时驻足都分毫不差，棋到难处，两人一同摇头，竟连冷漠的神情都颇有几分相似。
冷羿善策，梵音善守，一来二去，盘中局势悄然扭转。天阔心思深沉，棋路微动，却不露声色，寻思他二人之力果不其然超出预期，更令人称奇的是他二人竟可合作至此，二分部的实力不容小觑。父亲早就对天阔说过，二分部将士不多，却各个精明能干，尤其单兵实力，若不是某个足够优秀的指挥官来担任他们的部长，他们必定会人心不稳，心口不服。而梵音以女儿身的身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悄然化解了这一难题，即便是北冥也未必有这般容易。
其实天阔不心知，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对面二人正是这样的状况。梵音此刻也明了了，冷羿从叔叔那里学到的军法战策怕是比她要多上许多，这些年下来融会贯通，两人合作起来自然是行云流水。
可要赢天阔，梵音和冷羿心里都恍然大悟，绝非易事。这是梵音和冷羿首次下棋，也是唯一一次合作，二人对视一眼，气度更沉三分，想着即便不赢，却也要拼个平分秋色。二人默契之至，天阔看在眼里，原本一颗安定的心竟也波动起来。要说以天阔的实力，即便梵音和冷羿联手，也是难。可奈何人家兄妹同仇敌忾，气势凛然，他一个少年心性，还是难以对抗，不由自主孤单落荒起来。
天阔的棋越下越浮，梵音自然看出，依着她的君子气度，自然要带着天阔慢中求稳。只见天阔不由自主闭上眼来，这是他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他一来是要让自己冷静，二来是对自己的表现多有不满。本来天阔对自己的能力颇有几分自负，可现下，他有些懊恼，能够装作面色如常，已是难得。
梵音和冷羿盯着棋盘，不敢有丝毫松懈。这一战她志在必得，不为别的，就因着她兄妹联手还赢不过天阔一人，那她第五家的声势未免弱了些。想到这儿，她抬头给了冷羿某个眼色，冷羿自然会意，他也正有此意。三人剑拔弩张，刻不容缓。
天阔睁开双眼，神采明亮至极，梵音与其对视，从容安静。天阔忽地开口道：《梵音，你这样可不好啊。》他笑着望着梵音，一脸轻松，刚才的深沉顿时减了几分。
《怎么？》梵音问。
《我不知你和冷羿竟然会如此默契，是我轻敌了。》
《哪里。》梵音笑着望着他，想着他定有甚么鬼主意。
《我刚才心下烦乱，怕是要输。》天阔张口就来，梵音始料未及。
《是以你想怎样？》
《你有帮手，我自然也得找某个不是？何况你是部长，我可不是。》天阔自知平时松散惯了，这毛病怕是要好好历练几年才能收得赶了回来。他凡事都解得开，不认死扣。
梵音笑笑，爽朗道：《好！》心想，这棋是越下越带劲了。《你又找谁呢？让我也开开眼界，看看和你心意合一的人是谁。》要心知，在这军政部里，除了北唐天阔，可没有第二人说自己聪明有脑，自然除了他的父亲。梵音也很想心知，能跟上天阔脑速的还有谁，他这样自负的人，又能找谁。
《哥，咱俩试试。》天阔轻松道。此时北冥正站在天阔背后，其实他已经来了好久，只是下棋这三人没有一人看到他而已。
梵音向对面看去，果然，北冥站在那里。她表情一僵，面色不善。她怎样把他给忘了，他们兄弟联手，这可不好办了。她赶忙回头看了冷羿一眼，只见冷羿也是盯着北冥。梵音寻思：坏了，今天这家伙定是要分出个胜负才肯罢休。
看着冷羿的眼神锋芒外露，梵音倒是莫名了。她又转过头对上北冥，所见的是北冥的眸中平静如常，可那神情让梵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板，就像北冥御下时，无人妄动一般。北冥看了冷羿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梵音，一转不转。梵音被他盯得头皮发紧，心想：怎么呢？定要比比？北冥看出梵音心思，神情稍缓，刚才那股敌意自然不是对着她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场景好像和梵音一开始预料的不太一样，她又往四周扫了一圈，才发现原来身侧已围着那么多人。一分部颜童和徐英都在北冥身侧，就连副参谋长和那样东西个头不高的温吞唐酉也站到天阔旁边。她再一细看，不知何时赤鲁和钟离也站到了她的后面，这样一来，二分部的人算是齐了。
而正在这时，对面一道亮光引起了梵音的注意。南扶摇站在北冥身旁，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漂亮的礼服，怀里拦着北冥的披风。原本看见扶摇，梵音也不出奇，只是这时她发现扶摇的眼睛正在看着冷羿，眼神便在扶摇脸上稍作停留，即刻便被扶摇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回过神来看着梵音，面庞上少了一些笑容，反倒有些落寞。梵音一怔，还没想出所以然，就听冷羿道了一句：《该我们了。》
两人便再次入了棋局。各自冥想七八分钟有余，甚是小心。紧接着两人同时抬手，把一黑色棋子同时放在同一位置，棋子叠摞，掌掌相合，冷羿恰好把手心扶在梵音手背上，默契之至。围观人不由点头赞叹。这兄妹二人心无旁骛，自是不在乎这些。冷羿抬手就把自己手中多余的棋子掷回盒中，干净利落，面色清冷。
不料，下一刻北冥瞬间掷出一棋，不容对方和缓，棋局已是变了态势。天阔眉眼轻放，要说自己料事深沉，那哥哥则是在他策略之上再纵横三分，夺势而走。梵音和冷羿是心意相通，那北冥和天阔则是愈战愈强，此增彼长。毕竟他兄弟二人自小便在一起，脾气秉性，头脑心事，可说天然契合。梵音和冷羿瞬间倍感棘手。
就这样一来二去，棋局非常胶着。若干个人算是深陷其中。而梵音却偷了个空当，有意无意地瞄向对面的南扶摇。果不其然，在这人群里，南扶摇似乎格外《大方》地望着冷羿，可奇的是冷羿像从没看见一样，继续认真地下着棋。
梵音心思稍恍，她和冷羿的配合便有了间隙，梵音按着冷羿的想法，抬手撤去了自己的棋子。仅这一下，他二人便稍走下风，梵音却并不在意，而是抬起头看了南扶摇一眼。谁知南扶摇略略回身，从北冥身侧轻微地动身离开。梵音不解，所见的是冷羿又下一棋，她方知自己又走神了。
眼下正这时，从众人背后传来一句朗声：《你们年纪不大人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呢？也不去外面热闹热闹。》说话的正是主将北唐穆仁。
主将话音刚落，天阔又掷出一子，梵音本想继续，所见的是冷羿眸光望向了别处。她随即望去，发现是楼梯处，那边也没什么人，主将和木沧刚刚一同上来。
《不下了吗？》梵音随着他的意，问。
《嗯。》冷羿回了一句，却没看她。
《好。》梵音点点头，没再多说。
《欸？怎么这样，马上分胜负了，你们二分部怎么不下了？》天阔笑着道，颇有挑逗的意味。
《看来今天我们赢不了你们哥俩儿了。不下了，认输还不行？》梵音随意道，面带笑容，转头望着旁边的北冥，然而北冥面庞上并没甚么笑意。
《怎么，赢了我还不欣喜？》
《北冥，陪我喝点酒去。》话是北冥后面的南鲲说的，他刚才跟在主将背后，现在主将已经和木沧离开了，往主桌方向走去。
《好。》北冥转身动身离开。
一时间，北冥走了，而冷羿比他还早走一步，就在方才主将和木沧离开之时，冷羿便往反方向的楼下走去。梵音和天阔面面相觑，随即各自动身离开。梵音来到楼梯边，望着冷羿已经走到一层，往大门外走去。她又瞅了几眼，便转身往主桌走去。过年了，怎样都要敬上主将一杯才是，虽说在军政部里大家都心知梵音一滴就醉，但以茶代酒还是要的。
梵音来到桌前，看主将、副将和几位部长喝得正欢，晓风阿姨和仲夏阿姨业已回屋内休息了。她端起茶杯道：《主将，我敬您一杯，祝您新年快乐。》她笑着，很开心。
《看看我们梵音是不是越来越漂亮了！》主将开心地大声道，他向来都把梵音当女儿一样看待，酒劲上来了便高兴多说几句。
《您快别这么说，该让南部长笑话了，扶摇姐还在旁边呢。》梵音摇摇头，知道主将性情，自己倒也坦然无碍，只面带微笑。
《心知你和你扶摇姐姐好，我又没让你和她比。》主将直言道。梵音笑着，没再多语，某个个敬去后，她也准备先去休息了。
谁料，扶摇骤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梵音身侧，梵音想着这姐姐喝得欣喜，是要和自己多聊一会儿，她也就再多陪陪。
《扶摇姐，》梵音正开口道，扶摇已举起鱼骨琉璃盏。那是一种由深海透明鱼骨一起合成打磨而成的酒盏，通体玲珑剔透加上里面的白酒摇曳出柔和的酒光，仿佛薄雾一般丝滑迷人，整个军政部这样的酒杯然而百个，是专门为女士预备的。南扶摇拦住了梵音的话《：陪我喝一杯。》目不转睛地看着梵音，仿佛不容她躲避一样。
梵音疑惑，这姐姐此日怎样了，要我喝酒干什么？
《扶摇姐，我……》没等梵音话落，扶摇又接一句：《不陪我吗？》梵音望着扶摇面色有异，便不再驳她，亲切朗声道《：扶摇姐，新年快乐。》
所见的是梵音抬手一扬，一杯白酒便下了肚。这让南扶摇全没思及，她自然心知梵音不谙酒性。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一时心口不顺，便成了刁难。
不单是扶摇，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没有思及，纷纷望着梵音。
北冥更是愣怔住了，瞧着梵音。上次梵音喝酒还是她刚来军政部的时候，为了迎合大家意气，她便喝了一杯，顿时醉得一塌糊涂，还是他把她抱到床上安顿好的。自此以后，军政部便无人再让梵音饮酒。
《梵音我……》南扶摇看梵音这般，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还不喝？》梵音笑着道，没了姐妹称呼，倒像是相互照应的同伴。南扶摇一时僵住，反倒像个无措的女孩，梵音见状，继续道《：该你祝我新年快乐了，扶摇。》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新年快乐，梵音。》南扶摇心中顿感温热，仰头便把杯中酒喝光。梵音看她面色稍霁，便打算离去。
谁料南扶摇上前拉住梵音手腕和缓道《：再陪我一会儿吧。》
其实南扶摇和北冥的关系，比跟梵音亲得多，但眼下看她眉目流转，梵音便站了下来，道了一声：《好。》南扶摇心下宽慰，拉着梵音坐在自己身旁，北冥坐在她的另一侧。
起初梵音还能应对，可只小半刻过去，梵音的酒力便发作了，堪堪用灵力镇着，看扶摇说话也是越来越恍惚。一直关切着的北冥自然看出梵音不对劲，便想让她回去休息。但几次都被扶摇拦住，拉着梵音的手臂不让她走。
梵音此时愈感面前缭乱，眼下正北冥和南鲲说话之际，南扶摇酒意兴起，拉着梵音又喂了她一杯白酒下肚，梵音本就手脚发软，迷糊不堪，全没挡住扶摇这般热情。当北冥回过头来时，梵音已是喝了下去，北冥再也忍不住叫道《：梵音！》
只看梵音站起身来，没理北冥，对着南扶摇道：《我真的陪不了你了，我不行了，要回屋内了，你和北冥喝吧。》说罢，梵音脚下一瞬，霎时消失。
《等等，等等我，》南扶摇也摇摇晃晃着起来，话中充满醉意，《梵音的灵法竟这般好，我竟然不心知。》说罢，要去追梵音。
《这丫头今天喝得真不少，北冥，你帮我看着点扶摇，别让她进不去房间。》南鲲细心道。
《好。》北冥应着，他本想上去看看梵音。
他陪南扶摇来到六层客房后，南扶摇转身并没有进去，而是对着空气说：《我不想自己睡。》
《什么？》
《我要去找梵音睡。》扶摇嗓门又大了些，没等北冥阻拦，她业已往十五层梵音的住处快步走去。
梵音眼下正努力开门，忽地，南扶摇一把把她抱住，她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南扶摇开口道《：梵音，我此日要和你一起睡。》
《甚么？》梵音惊呼道。
《我要和你一起睡，我要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南扶摇借着酒劲儿竟和梵音撒起娇来。
《可是我……》梵音本想拒绝，她实在不习惯和别人同住，总是自己某个人惯了，平日即便是崖雅，她也没有这般行为上的亲近。但她现在酒劲儿太浓，根本坚持不住，只得言道《：那好吧，你和我进来。你喝得太多了，醉了，慢点。》
她转动着房门，自己都站不稳了，还将将扶着快要醉倒的南扶摇。北冥站在门外想帮她，可是又无从下手。梵音拖住南扶摇，现在她已是彻底趴在梵音身上了，望着北冥站在外面，梵音二话没说，一把把门关上了。
北冥站在门前，怏怏的。
梵音拖着南扶摇来到里屋，谁知这姐姐丝毫不见外，大方地一股脑儿脱光衣服，进了浴室，洗了起来，边洗边醉态可掬地说《：我先洗澡喽，梵音。》
此时梵音自己也是要醉倒了，幸亏这些年灵力渐长，压制酒力的时间也就长了些。忽然想起了甚么，她摇摇晃晃地翻弄着自己的羊皮包，这是她外出时始终带着的。
不一会儿，她从里面拿出好几条花时，这是在游人村时从叔叔冷彻那儿拿来的，她想着作为礼物送给大家。可这两天始终忙碌，她也没顾上。她把花时一排排摆好，挑出来某个，便顾自走出屋内。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此时的北冥在屋内里洗着澡，心中闷闷不快，想着刚才下棋时梵音和冷羿默契的样子，他就懊恼。他胡乱地冲洗着头发，听到外面有敲门声，只道是天阔来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大半夜的，他也累得想要休息，便懒得第一时间去给他开门。只听敲门声再次响起，他关了花洒的水，把白毛巾扣在头上，穿好裤子，上身的水珠还未擦干，便走过来开门。
打开门，习惯性地转过身继续擦着头发，准备去沙发上坐了下来。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觉不对，猛地转过身来，所见的是梵音睁大着眼睛看着他，水珠般透润的脸上此时已绯红一片，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看到北冥不着上衣的性感身材。两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惊，没等北冥说话，梵音抬手就把房门砰的一声给他狠狠关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
北冥被震得顿时清醒，旋即套上一件白色上衣，未待喘息，马上过去再开了门。幸好梵音还没走！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急忙开口道：《我刚才以为是天阔，你今天身上带着酒气，我一时没细分辨。》
梵音闷着头，不吭声。
北冥又道《：要进来坐吗？》
梵音还是不说话。
《怎样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梵音应道，抬手把花时按到北冥胸膛，《此给你，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北冥低头望着，梵音已经把手撤了回去。他接住花时，看梵音抬腿要走，忙一把拽住梵音，把她扯回自己房间，关了房门。望着眼前的梵音，北冥却不知如何开口了，只是低头望着她，梵音也不抬眼看他。正当北冥想说些甚么的时候，梵音嘴里咕哝道《：你此日为甚么不高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讲话含糊不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我没有啊。》北冥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此日怎样会不高兴？》梵音又问了一句，语气亦是有些不欣喜了。他二人朝夕相处，对方言行情绪藏不住分毫。
《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你为甚么不理我？》梵音顿了一下，见北冥不开口，她猛地把头扬起来，瞪着北冥的脸，瞬间，她又倔强地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只这一下，北冥便确定梵音喝多了，行为举止和往常大不相同。而梵音也正是缘于酒意，放大了自己的感情。平时别人对她的态度她都不在意，唯独北冥。此日她明显感觉到北冥对自己不高兴，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平常也不会介意，但因为喝了酒，心里的感觉就越发明显起来，甚至有些难过。
《我哪里有不理你，只是我以为，你和别人聊得更开心些。》北冥感情直接，不像天阔那样委婉周到，却不知这样容易伤了女孩子的心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回到部里开始，你就没再和我说过话。》梵音眸光失落，北冥却没看见，只沉声问着《：你和冷羿很要好吗？》
《嗯。》梵音开始神志恍惚，随心答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北冥下定决心，问了出来《，喜欢他？》
《喜欢。》梵音身体发飘了，脚跟也站不稳了。
北冥只觉整个人瞬间坠入冰窖，愣在那里，也顾不得梵音已在他面前摇晃。眼下正愣怔之际，梵音砰的一声向他倒来，醉靠在他怀里，他赶忙搂住她。
《那你喜欢姬菱霄吗？》梵音醉醺醺地胡乱说着。
《不喜欢。》北冥面如土灰。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怎样会！》北冥心情烦躁，却也忍着。
《可是她喜欢你啊。》梵音低声道。
《就像你喜欢冷羿一样？》北冥压着火问，这下反应倒快。
梵音突然不出声了，像是睡着在北冥怀里。忽然，她直起身子，脱离了北冥的怀抱，红着脸，僵直着身子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就像你喜欢冷羿一样。》北冥道。
《胡说八道！》梵音骤然提高嗓门，大声道，吓了北冥一跳，《你不能这么胡说八道。》梵音听了着了急，可醉醺醺的分辩不利落，只得自己踱着小碎步，嘴里焦急地小声哼唧着。
《你自己说的。》北冥心虚道，显然是被她吓着了。
《我没有！》梵音着急得想要哭出来一般，人发着酒劲儿，情绪也明显了起来，《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甚么意思？你别着急。》北冥也不知如何是好，手还慌乱地轻扶着她，生怕她再倒下，又不好太逾矩。
《你不能胡说，我真的要生气了！》梵音突然踮起脚贴到北冥面前，即便这样她也够不到北冥。她只得一把薅住北冥胸口的衣服，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嗔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冷羿呢！》
梵音温柔的呵气喷在北冥颈间，北冥只觉由颈到耳顿时蹿红，心跳加速，热得发烫，任由梵音拉着。虽说梵音醉着，可她还是清楚地心知冷羿是哥哥，说她《喜欢》哥哥，那成什么了，怎能不着急。
《那好，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梵音咬牙道。
《甚么？》北冥硬着头皮坚持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我和冷羿，就像你和天阔一样，懂了吗？》梵音忽地又像个小朋友一样，用手捂着嘴巴小声地和北冥念着，生怕被旁人听了去。虽然醉着，但说话仍坚持想起有所保留。北冥迟疑一会儿，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把他当哥哥？》
《是。》梵音点着头，眯缝着眼睛，嘟囔着嘴道，《所以，你不可以那样说我。》她心里忽而感到很委屈，明明找到哥哥是件开心的事情，可是她不恍然大悟怎样会北冥对她这般态度，又斥又责。
看着梵音这般醉着的委屈模样，一改往日性情，北冥心里又怜又爱，忙缓声道：《我还以为你刚才说喜欢冷羿，是……女孩喜欢男孩那样，我，我误会了，对不起。》
《我没有！》梵音跺着脚，再次着急道。
北冥忽感心潮狂涌，热血澎湃，道《：好！我心知了，失礼。》
《我们和你与姬菱霄可不一样。》梵音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北冥费解《：甚么？》
《你可不是她的亲哥哥……你是她的情哥哥……》
梵音好似神来之笔，张口就来。北冥听得当下脑袋炸裂，精神悚然！他哪里心知现在的梵音业已彻底醉得不像样子，说的话也都是毫不节制，但偏偏这《亲》《情》两个字，吐字极为标准，刺耳难当。
《梵音，你乱说甚么呢！》北冥的两手旋即抓紧她的手臂，把她扳正过来，面对着自己。
《没说甚么……》梵音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情绪也跟着落了下去。
《我没有，我不是，我跟你解释过的！我和姬菱霄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过你相信我的！》北冥顾不上梵音听不听得到，万分焦急地对她讲着，惊得发根都立了起来。
梵音的头一点一点的，像个瞌睡虫，摇摇晃晃。就在这压制般的寂静之时，梵音从鼻腔中轻微地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北冥的话一样。
《你听到啦，听清啦？梵音你不要睡！你听清我和你说甚么了吗？我再跟你解释一遍，我和姬菱霄没有任何关系，我心里喜欢的是……我心里喜欢的是……我……》北冥实在想说《我心里喜欢的是你》，可望见梵音现在醉得像一摊泥一样，他就不得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从没打算在这种状况下表白。《梵音？你醒醒。》
《嗯……》梵音轻咛着，片刻，梵音从嘴里缓缓吐出一句话。
《那我也跟你解释过了……》嗓音轻微地柔柔的，《你别，你别……不理我……》最后若干个字，梵音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随即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了双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北冥听过，一时间愣在那里，看着她合上的眼，看着她红着的脸，望着她有点委屈的样子，突然间心中一颤，他好像恍然大悟了。
《梵音，我……梵音，我……》
北冥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望着她，心里想着此日发生的一切，这才惊觉，冷羿和梵音一向要好，却并非男女间的亲昵，就像刚才，冷羿也是独自动身离开，并未多待片刻。
她在跟他解释，她方才在跟他解释！一时间北冥恍然大悟！喜不自胜！一把抱住梵音，开心地咧嘴直笑。忽又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小气，平白无故和梵音计较这些干甚么，当真是在乎她多了，冒了傻气。为了她，他的一颗心起起落落，想来都认为自己好笑。忽而他又觉得，梵音醉着，自己这样抱着她实在不好，他又赶忙放开她，望着她，躬下身来，柔声道《：梵音……》
不知过了多久。
梵音此刻没了一点动静，他用手指轻轻地在梵音手臂上点了几下，这是军政部特有的传递讯息时用的指语，其他各部也有各自的指语，互不相通。北冥点着：《梵音。》
梵音似乎嗯了一声，随即又寂静下去。
北冥就这么望着她，突然不想叫醒她，也不想让她走，望着她细长分明的睫毛和水润的脸颊，抬起手想要抚上去，可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收住了，接着对自己道：《你这是干吗呢？》
北冥又轻微地指语着：《梵音，今天是我不好，失礼，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对你了，好吗？你别难过。》北冥面色诚恳，等着梵音回应他。可过了好久，梵音都没有动静，北冥就有些着急，又道：《梵音，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梵音？》梵音依旧没有动静。北冥情急抓住了梵音的手，边说边用手指点道：《梵音你醒醒，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少时，梵音轻柔地《嗯》了一声，仿佛还点了点头。北冥只觉心中发烫，握着她柔软的手，再也不愿撒开。
这些年北冥知道梵音心里有劫，他想陪她渡过那个劫，再论其他。今天梵音糊里糊涂地醉了酒，话赶话，却是情真意切，让他知道她的心里有他。
好半天，北冥想，她此样子是根本醒不过来的，抱她回去，外面还有许多人，干脆让她睡在自己房间吧，他去客房就好。
正想着，北冥已经把手环到梵音后面。忽地，房门被重重敲响。这脉脉的气氛顿时被打破，害得他吓了一跳，险些栽到梵音身上。此时门外传来了某个清脆的嗓音，欢快道《：小音，你在里面吗，小音？》是崖雅。
房门被打开，门外站着崖雅和天阔，只见崖雅一脸兴奋地往北冥屋内里瞄着。平时崖雅可没这般活泼，大都是腼腆害羞的，今日因为得了水腥草的缘故，她异常雀跃，举止也放开了不少。
《北冥，小音在你房间里吗？我刚才去她房间没有找到她，扶摇姐姐在洗澡，也说不心知小音去哪里了。》崖雅笑着说。
《在。》
《哦，那我叫她出来。》说着崖雅也不见外，就往北冥房间走去，《小音，你站在这干吗？小音？》崖雅看着梵音背影，快步上去问，《小音，小音你……小音你怎样了？》崖雅看着梵音合着眼，不对劲，《小音你怎么了？小音你喝酒了！》崖雅惊呼道，《小音？》崖雅晃着小音，梵音冷不防就向后倒去。
北冥某个瞬步，接住了梵音。梵音被这一扰，醒了。她在北冥怀里喘了口气，看样子是醉得难受。
《没事吧？》北冥关心道。
《没事。》梵音强撑着睁开眼，摁住北冥手臂，从他怀里站了起来。
《小音，我此日想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崖雅一把挽住梵音胳膊。北冥站在一旁，没离太远，怕她再倒下，梵音道了一声：《好。》随即走出北冥屋内，走到门口处，她回过头来对着眼中无法聚焦的北冥道了一句《：新年快乐，晚安。》
《哥，你们刚才干甚么呢？》天阔打趣道。
《没干甚么。》
《梵音喝得那么醉，她在你屋内那么久，你干甚么了？》
北冥回过头来，望着天阔，眉间轻蹙《：我能干什么？》
《我看你的样子很欣喜呢。》
这话倒是说到北冥心坎里，他道《：陪我下去喝两杯。》
《啊？》天阔的眉毛瞬间皱成了某个圈，《我可不了，我要回去睡觉，这几天在路上，你扛得住，我可扛不住。》
《随你，那我陪鲲叔喝几杯去。》说罢，北冥悠闲地往楼下走去。天阔看着哥哥欣喜的背影，挑了挑眉毛，嘴角上扬，回身走向自己房间。
《回来过年啊，不好吗？》梵音随口道，甚是热络。
《你不老老实实在家歇着，来回折腾甚么？》冷羿嗔道。这次去夏滔的六分部，冷羿一直跟在梵音左右，自然知道路途辛苦，而且梵音中途还去了游人村，又耽搁了许多时日，直到新年前一天才回菱都，连个喘息的时候都没有。冷羿不自觉地流露出关怀之意。
《不要紧，难得这次部里的人都赶了回来了，我也跟着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热闹热闹？你天天在部里待着还没热闹够吗？》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听你这意思是不欢迎我回来啊？》
《我是想让你在家好好休息，难得有个假期，你还真想天天守在部里啊，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怎样着？》
梵音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二两棉花吗？这么不由自主弹。北冥这不也刚从北境回来，还不是好好的？》
《你和他比甚么，他一个大老爷们，你就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些？》冷羿话语中带出责备。不知怎的，梵音从冷羿的模样里望见了叔叔的影子，当真是个兄长的样子，只是冷羿自己还没察觉。况且梵音还发现，冷羿虽平日对北冥尊敬有礼，像个对部长的样子，可态度里总是透着那么一股淡淡傲气，真是自家人越看越像。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梵音由着性子张口就来，似是在对哥哥撒娇。她之前对冷彻也是这般态度。
冷羿听着这话，挑起眉毛，怀疑地扫视着梵音，嘴角轻斜，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两人一来一回间，亲密无间。
北冥从两人身旁走过，冷羿随口道了句：《新年快乐，本部长。》《新年快乐。》北冥回道，径自往楼上走去。
梵音继续和冷羿道：《当然，我还给你买了礼物呢。》她并没有要和北冥一起上楼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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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难得啊！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冷羿也和梵音聊得高兴，没在乎其他。
梵音翻着自己的口袋，她从家动身离开时特地为冷羿拿了礼物过来。《这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梵音笑着说道，《喏，给你。》一副漂亮的银色耳钉，梵音递到冷羿手里，衬得他性格更加冷僻。
《好看，我喜欢。》冷羿不吝言辞，喜上眉梢。他从小就喜欢耳环、耳钉一类的饰品。
梵音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心知哥哥会喜欢。冷羿已经动手摘下了自己现在佩戴的一副耳饰，换上了梵音送的。
《上去吧。》梵音道。
《去哪儿？》
《楼上啊，大家不都在吗？》
此时北冥已经走上二楼棕木楼梯，先前梵音和冷羿的对话他都尽数听在耳里。他往楼上走着，抬头看见某个人站在前面，正是南扶摇。顺着南扶摇的眼光看去，发现她目不斜视地盯着楼下的梵音和冷羿二人。北冥驻足，说道：
《还不上去吗？》
《啊？》南扶摇慌神一答，才发现是北冥来到了面前，愣了愣，紧接着道，《好，好，上去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自从进了军政部，温度早已回暖，可南扶摇一时还没有脱下刚才在车上披着的北冥的披风。他二人皆是没再多言，并排往楼上走去。
冷羿看到北冥和南扶摇二人在前面的身影，迟疑了下，道了一声《好》。他两人也动身往楼上热闹的大厅走去。二层、三层多是士兵们在庆祝，指挥官和部长大都在四层。走到三层时，冷羿对梵音说：《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看看。》
《一起上去。》梵音道。冷羿看了梵音一眼：《好吧。》他不想驳她的意愿。到了四层大厅，一派热闹景象，大家早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吃喝饮酒或闲谈打趣或下棋游戏，好不热闹，一换往日军政部严谨一派的作风，众人均欢快清闲。
天阔已经把水腥草送给了崖雅，崖雅开心地在地上转了好若干个圈，她从不心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灵草存在。崖青山也赶了过来，同白榥一道啧啧称赞。三个人也顾不上什么大年夜了，直接一头扎进灵枢部的制剂室，叮叮当当研究起来。
天阔本想和崖雅再说上两句，可是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只得站在旁边看他们几个研究。满屋子的草药味道，瓶瓶罐罐里装着数不尽的古怪东西。硕大的透明蟾蜍在玻璃缸里呱呱地叫着；鱼肺脱离了本体还在水箱里自由地呼吸着，听说是一只虎鲸的；崖雅最喜欢的海老鼠看见崖雅赶了回来，欢蹦乱跳地从箱子里跑出来，想让她抱抱，可是崖雅现在没有工夫管它。海老鼠回头瞧了瞧天阔，灰眼珠骨碌转了一圈，仿佛在想着要不要找天阔玩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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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阔赶忙对崖雅道《：崖雅，我先出去了，你们忙吧。》
《好的！》崖雅欢快地说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天阔心情失落，举棋不定着要不要出去时，海老鼠已经爬到了他的脚踝处。天阔顿时撒腿就跑，来到四层大厅，百般无聊。
《崖雅呢？》梵音的声音在天阔耳边响起。
《在药剂室呢。》天阔无精打采道。
《你送给她什么宝贝了？我见青山叔和白部长也不在了。》
天阔叹了口气：《唉，早心知不送了。》
梵音见他无聊，便说：《咱俩下会儿棋去，怎样样？》平日里，梵音经常和天阔切磋《棋艺》。除了黑白棋，他们常玩的就是子棋。子棋，也是简化版的黑白棋，没有那许多复杂的军事要地和屏幕参详，单独留下棋盘和棋子。双方下棋时，棋盘会根据对弈状况，随时更改盘中局势，瞬息万变。
《我哥呢？》
《在那边和南部长说话呢，还有主将他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天阔往屋子另一头瞟了一眼，正见他们几个在举杯。说罢，两个人找了个相对寂静的桌子，坐了下来，拿出棋子便下了起来。
起初两人闲谈碎语，渐渐地下着。渐渐地地不再出声，身旁的茶也不再喝，周围的嘈杂声逐渐被二人隔断。围绕着他二人的空气也变得越发宁静。
棋速时快时慢，双方交替，机巧四伏。随着棋入佳境，逐渐多起来的观者也默了声音，全神贯注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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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梵音的棋艺大都是跟着以前父亲教过自己的方法渐渐地摸索，可终究长进不大。后来她心知天阔很爱下棋，得空时便找他切磋两盘。果然，她发现天阔的棋艺精湛，出类拔萃，想来是穆西教导的。军法策略上，梵音经常会和穆西副将学习，但副将终究是忙碌，她不好麻烦。一来二去，梵音和天阔就成了交好的棋友，两人下得彻夜不眠也是有的，崖雅通常都会倒在梵音身旁睡到天亮。
天阔阅读书籍的身法和布阵的军法要快过梵音许多，两人相较，最后往往是北唐家的军法和第五家的军法互相融合，相得益彰。要说前些年，梵音与天阔下棋还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到了这两年梵音则越感吃力，赢下天阔的次数亦是越来越少。
梵音不慌不躁，围观的人却是为她捏把冷汗，大气都不敢喘。忽听梵音淡淡道：《你说，我这盘还赢得了吗？》
此时的梵音一言不发，转动着手中的棋子，天阔耐心等待。一刻钟过去，两人都未动一下。天阔寂静地看着棋盘，不露声色。要说北冥是个凝练的性子，梵音心智淡然，而这天阔天生就是聪颖机智、好言好动的。可这些年梵音亦是发现，天阔下棋愈来愈沉、愈来愈深，深到她竟是探不下去了。要不是她生性如此，常人坐在天阔对面怕是早已胆战心惊，不知何时就会葬送他手。
《难。》天阔道出一字。
《要是我找个帮手呢？》
天阔撩眉看了梵音一眼，慢慢道：《帮手？》下棋之人最是知道，人棋合一，用兵用法亦是一样。先不说能不能足够信任对方，就算是信任有了，想心意相通，取长补短，天衣无缝也是难。天阔倒也想看看梵音能找谁当帮手：《好啊。》欣然同意。
《冷羿。》梵音对着大厅另一桌席嚷道。冷羿正离她不远，回头看来。
《干吗？》
《帮个忙，怎样样？》
冷羿奇道，走了过来，看着一群围观的人言道：《怎样了？》
《这盘棋，我要输，帮我个忙。》梵音毫不遮掩，技不如人，不怕当面承认。她知道冷羿平常不爱下棋，但作为她二分部一纵队的队长，冷羿那清醒的脑袋可比任何某个人都强。关键，她还想借机看看冷羿其他本事。
冷羿皱了下眉头说道《：我对下棋没什么心得。》
《我知道，可万一咱们两个联手，能赢了天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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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那么确定你会输？》冷羿正经道。
《赢不了。》梵音笑着道，她自己的斤两她知道，要赢天阔，实在是难事。
《那就试试。》冷羿业已站到梵音背后。
梵音笑着看着天阔言道《：别算我以多欺少啊。》
《不会。》天阔严肃道。
三人你来我往，战况愈演愈烈，正如梵音开始所想，冷羿下棋的着数和她非常相近，九成都是叔叔教的。冷羿心思缜密胜过梵音，二人处世之道又非常相近，此时对弈起来，竟是默契十足。面对天阔的攻势，他们连何时防守何时驻足都分毫不差，棋到难处，两人一同摇头，竟连冷漠的神情都颇有几分相似。
冷羿善策，梵音善守，一来二去，盘中局势悄然扭转。天阔心思深沉，棋路微动，却不露声色，寻思他二人之力果不其然超出预期，更令人称奇的是他二人竟可合作至此，二分部的实力不容小觑。父亲早就对天阔说过，二分部将士不多，却各个精明能干，尤其单兵实力，若不是某个足够优秀的指挥官来担任他们的部长，他们必定会人心不稳，心口不服。而梵音以女儿身的身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悄然化解了这一难题，即便是北冥也未必有这般容易。
其实天阔不心知，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对面二人正是这样的状况。梵音此刻也明了了，冷羿从叔叔那里学到的军法战策怕是比她要多上许多，这些年下来融会贯通，两人合作起来自然是行云流水。
可要赢天阔，梵音和冷羿心里都恍然大悟，绝非易事。这是梵音和冷羿首次下棋，也是唯一一次合作，二人对视一眼，气度更沉三分，想着即便不赢，却也要拼个平分秋色。二人默契之至，天阔看在眼里，原本一颗安定的心竟也波动起来。要说以天阔的实力，即便梵音和冷羿联手，也是难。可奈何人家兄妹同仇敌忾，气势凛然，他一个少年心性，还是难以对抗，不由自主孤单落荒起来。
天阔的棋越下越浮，梵音自然看出，依着她的君子气度，自然要带着天阔慢中求稳。只见天阔不由自主闭上眼来，这是他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他一来是要让自己冷静，二来是对自己的表现多有不满。本来天阔对自己的能力颇有几分自负，可现下，他有些懊恼，能够装作面色如常，已是难得。
梵音和冷羿盯着棋盘，不敢有丝毫松懈。这一战她志在必得，不为别的，就因着她兄妹联手还赢不过天阔一人，那她第五家的声势未免弱了些。想到这儿，她抬头给了冷羿某个眼色，冷羿自然会意，他也正有此意。三人剑拔弩张，刻不容缓。
天阔睁开双眼，神采明亮至极，梵音与其对视，从容安静。天阔忽地开口道：《梵音，你这样可不好啊。》他笑着望着梵音，一脸轻松，刚才的深沉顿时减了几分。
《怎么？》梵音问。
《我不知你和冷羿竟然会如此默契，是我轻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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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梵音笑着望着他，想着他定有甚么鬼主意。
《我刚才心下烦乱，怕是要输。》天阔张口就来，梵音始料未及。
《是以你想怎样？》
《你有帮手，我自然也得找某个不是？何况你是部长，我可不是。》天阔自知平时松散惯了，这毛病怕是要好好历练几年才能收得赶了回来。他凡事都解得开，不认死扣。
梵音笑笑，爽朗道：《好！》心想，这棋是越下越带劲了。《你又找谁呢？让我也开开眼界，看看和你心意合一的人是谁。》要心知，在这军政部里，除了北唐天阔，可没有第二人说自己聪明有脑，自然除了他的父亲。梵音也很想心知，能跟上天阔脑速的还有谁，他这样自负的人，又能找谁。
《哥，咱俩试试。》天阔轻松道。此时北冥正站在天阔背后，其实他已经来了好久，只是下棋这三人没有一人看到他而已。
梵音向对面看去，果然，北冥站在那里。她表情一僵，面色不善。她怎样把他给忘了，他们兄弟联手，这可不好办了。她赶忙回头看了冷羿一眼，只见冷羿也是盯着北冥。梵音寻思：坏了，今天这家伙定是要分出个胜负才肯罢休。
看着冷羿的眼神锋芒外露，梵音倒是莫名了。她又转过头对上北冥，所见的是北冥的眸中平静如常，可那神情让梵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板，就像北冥御下时，无人妄动一般。北冥看了冷羿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梵音，一转不转。梵音被他盯得头皮发紧，心想：怎么呢？定要比比？北冥看出梵音心思，神情稍缓，刚才那股敌意自然不是对着她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场景好像和梵音一开始预料的不太一样，她又往四周扫了一圈，才发现原来身侧已围着那么多人。一分部颜童和徐英都在北冥身侧，就连副参谋长和那样东西个头不高的温吞唐酉也站到天阔旁边。她再一细看，不知何时赤鲁和钟离也站到了她的后面，这样一来，二分部的人算是齐了。
而正在这时，对面一道亮光引起了梵音的注意。南扶摇站在北冥身旁，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漂亮的礼服，怀里拦着北冥的披风。原本看见扶摇，梵音也不出奇，只是这时她发现扶摇的眼睛正在看着冷羿，眼神便在扶摇脸上稍作停留，即刻便被扶摇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回过神来看着梵音，面庞上少了一些笑容，反倒有些落寞。梵音一怔，还没想出所以然，就听冷羿道了一句：《该我们了。》
两人便再次入了棋局。各自冥想七八分钟有余，甚是小心。紧接着两人同时抬手，把一黑色棋子同时放在同一位置，棋子叠摞，掌掌相合，冷羿恰好把手心扶在梵音手背上，默契之至。围观人不由点头赞叹。这兄妹二人心无旁骛，自是不在乎这些。冷羿抬手就把自己手中多余的棋子掷回盒中，干净利落，面色清冷。
不料，下一刻北冥瞬间掷出一棋，不容对方和缓，棋局已是变了态势。天阔眉眼轻放，要说自己料事深沉，那哥哥则是在他策略之上再纵横三分，夺势而走。梵音和冷羿是心意相通，那北冥和天阔则是愈战愈强，此增彼长。毕竟他兄弟二人自小便在一起，脾气秉性，头脑心事，可说天然契合。梵音和冷羿瞬间倍感棘手。
就这样一来二去，棋局非常胶着。若干个人算是深陷其中。而梵音却偷了个空当，有意无意地瞄向对面的南扶摇。果不其然，在这人群里，南扶摇似乎格外《大方》地望着冷羿，可奇的是冷羿像从没看见一样，继续认真地下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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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心思稍恍，她和冷羿的配合便有了间隙，梵音按着冷羿的想法，抬手撤去了自己的棋子。仅这一下，他二人便稍走下风，梵音却并不在意，而是抬起头看了南扶摇一眼。谁知南扶摇略略回身，从北冥身侧轻微地动身离开。梵音不解，所见的是冷羿又下一棋，她方知自己又走神了。
眼下正这时，从众人背后传来一句朗声：《你们年纪不大人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呢？也不去外面热闹热闹。》说话的正是主将北唐穆仁。
主将话音刚落，天阔又掷出一子，梵音本想继续，所见的是冷羿眸光望向了别处。她随即望去，发现是楼梯处，那边也没什么人，主将和木沧刚刚一同上来。
《不下了吗？》梵音随着他的意，问。
《嗯。》冷羿回了一句，却没看她。
《好。》梵音点点头，没再多说。
《欸？怎么这样，马上分胜负了，你们二分部怎么不下了？》天阔笑着道，颇有挑逗的意味。
《看来今天我们赢不了你们哥俩儿了。不下了，认输还不行？》梵音随意道，面带笑容，转头望着旁边的北冥，然而北冥面庞上并没甚么笑意。
《怎么，赢了我还不欣喜？》
《北冥，陪我喝点酒去。》话是北冥后面的南鲲说的，他刚才跟在主将背后，现在主将已经和木沧离开了，往主桌方向走去。
《好。》北冥转身动身离开。
一时间，北冥走了，而冷羿比他还早走一步，就在方才主将和木沧离开之时，冷羿便往反方向的楼下走去。梵音和天阔面面相觑，随即各自动身离开。梵音来到楼梯边，望着冷羿已经走到一层，往大门外走去。她又瞅了几眼，便转身往主桌走去。过年了，怎样都要敬上主将一杯才是，虽说在军政部里大家都心知梵音一滴就醉，但以茶代酒还是要的。
梵音来到桌前，看主将、副将和几位部长喝得正欢，晓风阿姨和仲夏阿姨业已回屋内休息了。她端起茶杯道：《主将，我敬您一杯，祝您新年快乐。》她笑着，很开心。
《看看我们梵音是不是越来越漂亮了！》主将开心地大声道，他向来都把梵音当女儿一样看待，酒劲上来了便高兴多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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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快别这么说，该让南部长笑话了，扶摇姐还在旁边呢。》梵音摇摇头，知道主将性情，自己倒也坦然无碍，只面带微笑。
《心知你和你扶摇姐姐好，我又没让你和她比。》主将直言道。梵音笑着，没再多语，某个个敬去后，她也准备先去休息了。
谁料，扶摇骤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梵音身侧，梵音想着这姐姐喝得欣喜，是要和自己多聊一会儿，她也就再多陪陪。
《扶摇姐，》梵音正开口道，扶摇已举起鱼骨琉璃盏。那是一种由深海透明鱼骨一起合成打磨而成的酒盏，通体玲珑剔透加上里面的白酒摇曳出柔和的酒光，仿佛薄雾一般丝滑迷人，整个军政部这样的酒杯然而百个，是专门为女士预备的。南扶摇拦住了梵音的话《：陪我喝一杯。》目不转睛地看着梵音，仿佛不容她躲避一样。
梵音疑惑，这姐姐此日怎样了，要我喝酒干什么？
《扶摇姐，我……》没等梵音话落，扶摇又接一句：《不陪我吗？》梵音望着扶摇面色有异，便不再驳她，亲切朗声道《：扶摇姐，新年快乐。》
所见的是梵音抬手一扬，一杯白酒便下了肚。这让南扶摇全没思及，她自然心知梵音不谙酒性。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一时心口不顺，便成了刁难。
不单是扶摇，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没有思及，纷纷望着梵音。
北冥更是愣怔住了，瞧着梵音。上次梵音喝酒还是她刚来军政部的时候，为了迎合大家意气，她便喝了一杯，顿时醉得一塌糊涂，还是他把她抱到床上安顿好的。自此以后，军政部便无人再让梵音饮酒。
《梵音我……》南扶摇看梵音这般，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还不喝？》梵音笑着道，没了姐妹称呼，倒像是相互照应的同伴。南扶摇一时僵住，反倒像个无措的女孩，梵音见状，继续道《：该你祝我新年快乐了，扶摇。》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新年快乐，梵音。》南扶摇心中顿感温热，仰头便把杯中酒喝光。梵音看她面色稍霁，便打算离去。
谁料南扶摇上前拉住梵音手腕和缓道《：再陪我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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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南扶摇和北冥的关系，比跟梵音亲得多，但眼下看她眉目流转，梵音便站了下来，道了一声：《好。》南扶摇心下宽慰，拉着梵音坐在自己身旁，北冥坐在她的另一侧。
起初梵音还能应对，可只小半刻过去，梵音的酒力便发作了，堪堪用灵力镇着，看扶摇说话也是越来越恍惚。一直关切着的北冥自然看出梵音不对劲，便想让她回去休息。但几次都被扶摇拦住，拉着梵音的手臂不让她走。
梵音此时愈感面前缭乱，眼下正北冥和南鲲说话之际，南扶摇酒意兴起，拉着梵音又喂了她一杯白酒下肚，梵音本就手脚发软，迷糊不堪，全没挡住扶摇这般热情。当北冥回过头来时，梵音已是喝了下去，北冥再也忍不住叫道《：梵音！》
只看梵音站起身来，没理北冥，对着南扶摇道：《我真的陪不了你了，我不行了，要回屋内了，你和北冥喝吧。》说罢，梵音脚下一瞬，霎时消失。
《等等，等等我，》南扶摇也摇摇晃晃着起来，话中充满醉意，《梵音的灵法竟这般好，我竟然不心知。》说罢，要去追梵音。
《这丫头今天喝得真不少，北冥，你帮我看着点扶摇，别让她进不去房间。》南鲲细心道。
《好。》北冥应着，他本想上去看看梵音。
他陪南扶摇来到六层客房后，南扶摇转身并没有进去，而是对着空气说：《我不想自己睡。》
《什么？》
《我要去找梵音睡。》扶摇嗓门又大了些，没等北冥阻拦，她业已往十五层梵音的住处快步走去。
梵音眼下正努力开门，忽地，南扶摇一把把她抱住，她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南扶摇开口道《：梵音，我此日要和你一起睡。》
《甚么？》梵音惊呼道。
《我要和你一起睡，我要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南扶摇借着酒劲儿竟和梵音撒起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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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梵音本想拒绝，她实在不习惯和别人同住，总是自己某个人惯了，平日即便是崖雅，她也没有这般行为上的亲近。但她现在酒劲儿太浓，根本坚持不住，只得言道《：那好吧，你和我进来。你喝得太多了，醉了，慢点。》
她转动着房门，自己都站不稳了，还将将扶着快要醉倒的南扶摇。北冥站在门外想帮她，可是又无从下手。梵音拖住南扶摇，现在她已是彻底趴在梵音身上了，望着北冥站在外面，梵音二话没说，一把把门关上了。
北冥站在门前，怏怏的。
梵音拖着南扶摇来到里屋，谁知这姐姐丝毫不见外，大方地一股脑儿脱光衣服，进了浴室，洗了起来，边洗边醉态可掬地说《：我先洗澡喽，梵音。》
此时梵音自己也是要醉倒了，幸亏这些年灵力渐长，压制酒力的时间也就长了些。忽然想起了甚么，她摇摇晃晃地翻弄着自己的羊皮包，这是她外出时始终带着的。
不一会儿，她从里面拿出好几条花时，这是在游人村时从叔叔冷彻那儿拿来的，她想着作为礼物送给大家。可这两天始终忙碌，她也没顾上。她把花时一排排摆好，挑出来某个，便顾自走出屋内。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此时的北冥在屋内里洗着澡，心中闷闷不快，想着刚才下棋时梵音和冷羿默契的样子，他就懊恼。他胡乱地冲洗着头发，听到外面有敲门声，只道是天阔来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大半夜的，他也累得想要休息，便懒得第一时间去给他开门。只听敲门声再次响起，他关了花洒的水，把白毛巾扣在头上，穿好裤子，上身的水珠还未擦干，便走过来开门。
打开门，习惯性地转过身继续擦着头发，准备去沙发上坐了下来。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觉不对，猛地转过身来，所见的是梵音睁大着眼睛看着他，水珠般透润的脸上此时已绯红一片，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看到北冥不着上衣的性感身材。两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惊，没等北冥说话，梵音抬手就把房门砰的一声给他狠狠关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
北冥被震得顿时清醒，旋即套上一件白色上衣，未待喘息，马上过去再开了门。幸好梵音还没走！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急忙开口道：《我刚才以为是天阔，你今天身上带着酒气，我一时没细分辨。》
梵音闷着头，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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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又道《：要进来坐吗？》
梵音还是不说话。
《怎样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梵音应道，抬手把花时按到北冥胸膛，《此给你，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北冥低头望着，梵音已经把手撤了回去。他接住花时，看梵音抬腿要走，忙一把拽住梵音，把她扯回自己房间，关了房门。望着眼前的梵音，北冥却不知如何开口了，只是低头望着她，梵音也不抬眼看他。正当北冥想说些甚么的时候，梵音嘴里咕哝道《：你此日为甚么不高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讲话含糊不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我没有啊。》北冥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此日怎样会不高兴？》梵音又问了一句，语气亦是有些不欣喜了。他二人朝夕相处，对方言行情绪藏不住分毫。
《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你为甚么不理我？》梵音顿了一下，见北冥不开口，她猛地把头扬起来，瞪着北冥的脸，瞬间，她又倔强地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只这一下，北冥便确定梵音喝多了，行为举止和往常大不相同。而梵音也正是缘于酒意，放大了自己的感情。平时别人对她的态度她都不在意，唯独北冥。此日她明显感觉到北冥对自己不高兴，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平常也不会介意，但因为喝了酒，心里的感觉就越发明显起来，甚至有些难过。
《我哪里有不理你，只是我以为，你和别人聊得更开心些。》北冥感情直接，不像天阔那样委婉周到，却不知这样容易伤了女孩子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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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部里开始，你就没再和我说过话。》梵音眸光失落，北冥却没看见，只沉声问着《：你和冷羿很要好吗？》
《嗯。》梵音开始神志恍惚，随心答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北冥下定决心，问了出来《，喜欢他？》
《喜欢。》梵音身体发飘了，脚跟也站不稳了。
北冥只觉整个人瞬间坠入冰窖，愣在那里，也顾不得梵音已在他面前摇晃。眼下正愣怔之际，梵音砰的一声向他倒来，醉靠在他怀里，他赶忙搂住她。
《那你喜欢姬菱霄吗？》梵音醉醺醺地胡乱说着。
《不喜欢。》北冥面如土灰。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怎样会！》北冥心情烦躁，却也忍着。
《可是她喜欢你啊。》梵音低声道。
《就像你喜欢冷羿一样？》北冥压着火问，这下反应倒快。
梵音突然不出声了，像是睡着在北冥怀里。忽然，她直起身子，脱离了北冥的怀抱，红着脸，僵直着身子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就像你喜欢冷羿一样。》北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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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梵音骤然提高嗓门，大声道，吓了北冥一跳，《你不能这么胡说八道。》梵音听了着了急，可醉醺醺的分辩不利落，只得自己踱着小碎步，嘴里焦急地小声哼唧着。
《你自己说的。》北冥心虚道，显然是被她吓着了。
《我没有！》梵音着急得想要哭出来一般，人发着酒劲儿，情绪也明显了起来，《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甚么意思？你别着急。》北冥也不知如何是好，手还慌乱地轻扶着她，生怕她再倒下，又不好太逾矩。
《你不能胡说，我真的要生气了！》梵音突然踮起脚贴到北冥面前，即便这样她也够不到北冥。她只得一把薅住北冥胸口的衣服，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嗔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冷羿呢！》
梵音温柔的呵气喷在北冥颈间，北冥只觉由颈到耳顿时蹿红，心跳加速，热得发烫，任由梵音拉着。虽说梵音醉着，可她还是清楚地心知冷羿是哥哥，说她《喜欢》哥哥，那成什么了，怎能不着急。
《那好，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梵音咬牙道。
《甚么？》北冥硬着头皮坚持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我和冷羿，就像你和天阔一样，懂了吗？》梵音忽地又像个小朋友一样，用手捂着嘴巴小声地和北冥念着，生怕被旁人听了去。虽然醉着，但说话仍坚持想起有所保留。北冥迟疑一会儿，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把他当哥哥？》
《是。》梵音点着头，眯缝着眼睛，嘟囔着嘴道，《所以，你不可以那样说我。》她心里忽而感到很委屈，明明找到哥哥是件开心的事情，可是她不恍然大悟怎样会北冥对她这般态度，又斥又责。
看着梵音这般醉着的委屈模样，一改往日性情，北冥心里又怜又爱，忙缓声道：《我还以为你刚才说喜欢冷羿，是……女孩喜欢男孩那样，我，我误会了，对不起。》
《我没有！》梵音跺着脚，再次着急道。
北冥忽感心潮狂涌，热血澎湃，道《：好！我心知了，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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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和你与姬菱霄可不一样。》梵音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北冥费解《：甚么？》
《你可不是她的亲哥哥……你是她的情哥哥……》
梵音好似神来之笔，张口就来。北冥听得当下脑袋炸裂，精神悚然！他哪里心知现在的梵音业已彻底醉得不像样子，说的话也都是毫不节制，但偏偏这《亲》《情》两个字，吐字极为标准，刺耳难当。
《梵音，你乱说甚么呢！》北冥的两手旋即抓紧她的手臂，把她扳正过来，面对着自己。
《没说甚么……》梵音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情绪也跟着落了下去。
《我没有，我不是，我跟你解释过的！我和姬菱霄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过你相信我的！》北冥顾不上梵音听不听得到，万分焦急地对她讲着，惊得发根都立了起来。
梵音的头一点一点的，像个瞌睡虫，摇摇晃晃。就在这压制般的寂静之时，梵音从鼻腔中轻微地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北冥的话一样。
《你听到啦，听清啦？梵音你不要睡！你听清我和你说甚么了吗？我再跟你解释一遍，我和姬菱霄没有任何关系，我心里喜欢的是……我心里喜欢的是……我……》北冥实在想说《我心里喜欢的是你》，可望见梵音现在醉得像一摊泥一样，他就不得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从没打算在这种状况下表白。《梵音？你醒醒。》
《嗯……》梵音轻咛着，片刻，梵音从嘴里缓缓吐出一句话。
《那我也跟你解释过了……》嗓音轻微地柔柔的，《你别，你别……不理我……》最后若干个字，梵音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随即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了双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北冥听过，一时间愣在那里，看着她合上的眼，看着她红着的脸，望着她有点委屈的样子，突然间心中一颤，他好像恍然大悟了。
《梵音，我……梵音，我……》
北冥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望着她，心里想着此日发生的一切，这才惊觉，冷羿和梵音一向要好，却并非男女间的亲昵，就像刚才，冷羿也是独自动身离开，并未多待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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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跟他解释，她方才在跟他解释！一时间北冥恍然大悟！喜不自胜！一把抱住梵音，开心地咧嘴直笑。忽又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小气，平白无故和梵音计较这些干甚么，当真是在乎她多了，冒了傻气。为了她，他的一颗心起起落落，想来都认为自己好笑。忽而他又觉得，梵音醉着，自己这样抱着她实在不好，他又赶忙放开她，望着她，躬下身来，柔声道《：梵音……》
不知过了多久。
梵音此刻没了一点动静，他用手指轻轻地在梵音手臂上点了几下，这是军政部特有的传递讯息时用的指语，其他各部也有各自的指语，互不相通。北冥点着：《梵音。》
梵音似乎嗯了一声，随即又寂静下去。
北冥就这么望着她，突然不想叫醒她，也不想让她走，望着她细长分明的睫毛和水润的脸颊，抬起手想要抚上去，可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收住了，接着对自己道：《你这是干吗呢？》
北冥又轻微地指语着：《梵音，今天是我不好，失礼，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对你了，好吗？你别难过。》北冥面色诚恳，等着梵音回应他。可过了好久，梵音都没有动静，北冥就有些着急，又道：《梵音，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梵音？》梵音依旧没有动静。北冥情急抓住了梵音的手，边说边用手指点道：《梵音你醒醒，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少时，梵音轻柔地《嗯》了一声，仿佛还点了点头。北冥只觉心中发烫，握着她柔软的手，再也不愿撒开。
这些年北冥知道梵音心里有劫，他想陪她渡过那个劫，再论其他。今天梵音糊里糊涂地醉了酒，话赶话，却是情真意切，让他知道她的心里有他。
好半天，北冥想，她此样子是根本醒不过来的，抱她回去，外面还有许多人，干脆让她睡在自己房间吧，他去客房就好。
正想着，北冥已经把手环到梵音后面。忽地，房门被重重敲响。这脉脉的气氛顿时被打破，害得他吓了一跳，险些栽到梵音身上。此时门外传来了某个清脆的嗓音，欢快道《：小音，你在里面吗，小音？》是崖雅。
房门被打开，门外站着崖雅和天阔，只见崖雅一脸兴奋地往北冥屋内里瞄着。平时崖雅可没这般活泼，大都是腼腆害羞的，今日因为得了水腥草的缘故，她异常雀跃，举止也放开了不少。
《北冥，小音在你房间里吗？我刚才去她房间没有找到她，扶摇姐姐在洗澡，也说不心知小音去哪里了。》崖雅笑着说。
《在。》
《哦，那我叫她出来。》说着崖雅也不见外，就往北冥房间走去，《小音，你站在这干吗？小音？》崖雅看着梵音背影，快步上去问，《小音，小音你……小音你怎样了？》崖雅看着梵音合着眼，不对劲，《小音你怎么了？小音你喝酒了！》崖雅惊呼道，《小音？》崖雅晃着小音，梵音冷不防就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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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某个瞬步，接住了梵音。梵音被这一扰，醒了。她在北冥怀里喘了口气，看样子是醉得难受。
《没事吧？》北冥关心道。
《没事。》梵音强撑着睁开眼，摁住北冥手臂，从他怀里站了起来。
《小音，我此日想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崖雅一把挽住梵音胳膊。北冥站在一旁，没离太远，怕她再倒下，梵音道了一声：《好。》随即走出北冥屋内，走到门口处，她回过头来对着眼中无法聚焦的北冥道了一句《：新年快乐，晚安。》
《哥，你们刚才干甚么呢？》天阔打趣道。
《没干甚么。》
《梵音喝得那么醉，她在你屋内那么久，你干甚么了？》
北冥回过头来，望着天阔，眉间轻蹙《：我能干什么？》
《我看你的样子很欣喜呢。》
这话倒是说到北冥心坎里，他道《：陪我下去喝两杯。》
《啊？》天阔的眉毛瞬间皱成了某个圈，《我可不了，我要回去睡觉，这几天在路上，你扛得住，我可扛不住。》
《随你，那我陪鲲叔喝几杯去。》说罢，北冥悠闲地往楼下走去。天阔看着哥哥欣喜的背影，挑了挑眉毛，嘴角上扬，回身走向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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