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四章 你之前说过，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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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江城，暑气未消，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一丝秋凉。

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外是周末下午懒洋洋的阳光。

刘杰捧着菜单，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甚么绝世秘籍，实际上翻来覆去只看那一页——有冰淇淋的那页。

《我要这个，巧克力风暴。》他终于做出心中决定，抬头看服务员的眼神充满期待，《能加两份巧克力酱吗？谢谢姐姐。》

服务员笑着走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鹿溪托着腮，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美式，眼睛却一直往苏陌那边瞄。 ‌‌​‌​‌​​

苏陌正靠在沙发椅背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碎发遮住半边眉毛，琥珀色的眼眸半阖着，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苏陌。》鹿溪小声喊。

《嗯。》

《你睡着了还能说话？》

《你喊我就能。》

鹿溪嘴角翘了翘，又戳了两下杯子，紧接着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你说去海边，真的能去吗？不会又有甚么突发状况吧？》 ‌‌​‌​‌​​

苏陌睁开一只眼看她：《你这么盼着去海边？》

《自然啊！》鹿溪双眸亮起来，《我都三年没看过海了！上次去还是小学毕业，那时候你还说——》

《说以后每年都带你去。》苏陌接过话，语气平平淡淡的，《然后每年都有事。》

鹿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想起。她以为这种随口说的话，苏陌这种懒散的性子早该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这次……》

《这次没事。》苏陌又闭上眼，《暑假作业写完了，补习班结束了，你妈前两天还问我有没有空带你出去玩。我说有空，她说那正好，把沐沐和小杰都带上，人多热闹。》

鹿溪眨眨眼：《我妈跟你说的？她怎么没跟我说？》 ‌‌​‌​‌​​

《她跟我说不一样？》

鹿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沈静对苏陌的信任，有时候比对亲闺女还足。

她正想说甚么，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人，旋即坐直了身体，冲那边挥手。

《沐沐！这边！》

沐卿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那种很干净的淡蓝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

黑长直的头发披散着，发尾整齐地停在腰际，细边眼镜后面，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扫到苏陌时，微微顿了一下。 ‌‌​‌​‌​​

她走过来，在鹿溪旁边坐下，《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鹿溪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想喝什么，这家店的杨枝甘露不错。》

沐卿风接过菜单，目光却落在苏陌身上。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她抿了抿唇，把菜单摆在，没说话。

刘杰倒是自来熟地凑过来：《班长班长，你暑假干嘛了？我跟陌哥打了某个月游戏，现在我已经是钻石你了。》

沐卿风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一个笑：《做家教。》

《家教？》刘杰瞪大眼睛，《你给别人补课？》 ‌‌​‌​‌​​

《嗯。》

《我去，学霸就是学霸，暑假都不忘为人民服务。》刘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咱们一班班长，莫老师没白疼你。》

沐卿风没接话。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菜单的边角。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家教是莫彩霞帮忙介绍的，给一个初一的小孩补数学。

某个小时八十块，一周三次，一个暑假下来，攒了四千多。

钱不多，但够交学费了。 ‌‌​‌​‌​​

她心知苏陌可以帮她，那天在苏陌家吃饭，赵春华拉着她的手说《学费的事别忧心，有阿姨在》，苏洵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干闺女上学还能让你操心》，苏陌只是懒洋洋地往嘴里扒饭，什么都没说。

但她不想开口。

不是不想欠苏陌的——她已经欠得够多了，这辈子都还不清，而是不想让自己变成某个习惯性伸手的人。

奶奶说过，做人要有骨气。

是以她接了家教，每天骑车穿过半个江城去给那样东西小孩上课。

小孩基础差，她就一点一点教，不厌其烦地讲，最后家长很满意，说下学期还想让她继续。

四千多块，她数了三遍，存进银行卡里。 ‌‌​‌​‌​​

《对了，》鹿溪骤然想起甚么，《我们准备下周去海边玩，沐沐你也去吧？》

沐卿风愣了一下：《海边？》

《对啊，就江城旁边那个海滨城市，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我们住一晚，第二天下午赶了回来，时间彻底够！》鹿溪掰着手指算，《我业已跟我爸妈说好了，刘杰那边也没问题，苏陌更不用说——就差你了！》

沐卿风垂下眼：《我下周还有家教。》

《家教？》鹿溪眨眨眼，《暑假不是结束了吗？》

《那个家长说想继续，开学后周末也能够。》

鹿溪张了张嘴，不心知该说甚么。她下意识看向苏陌。 ‌‌​‌​‌​​

苏陌不心知甚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沐卿风。那目光懒懒的，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力。

《歇两天。》他说。

沐卿风抬眸看他。

《影响不大。》苏陌补充，语气平平的，《家教甚么时候都能做，海边不是甚么时候都能去。》

鹿溪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况且下周天气最好，再往后就冷了！》

沐卿风抿着唇，没说话。

她其实想去。 ‌‌​‌​‌​​

很想很想。

她从来没看过海。

小时候爸爸说等她考了全班第一就带她去，后来她考了第一，爸爸说下次。再后来，爸爸就不怎么回家了。

但她还是举棋不定。

那四千多块交完学费，剩下不多了。

去海边要花钱，她——

手机震了一下。 ‌‌​‌​‌​​

她低头看，是苏陌发的消息。

苏陌：不用忧心金钱的事。

沐卿风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苏陌：你之前说过，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所以不用想这么多，我会负责兜底。

沐卿风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鹿溪——鹿溪正低头戳杯子里的冰，没注意到这边。第二反应是耳根开始发烫。 ‌‌​‌​‌​​

这话是她说过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那时候的意思是…

沐卿风握着手机，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她抬眼望向苏陌，他正端着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似乎刚才发的不是什么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只是在说《此日天气不错》。

他怎样…

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说这种话？ ‌‌​‌​‌​​

沐卿风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那样东西意思》，想说《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内心深处，有某个小小的声音在说——的确如此，沐卿风的一切都是苏陌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看着苏陌，他喝咖啡的样子懒散又从容，琥珀色的眼眸半垂着，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想让他再强势一点。 ‌‌​‌​‌​​

想让他更理所自然地管着自己。

想让他说更多这样的话。

想...更多的依赖苏陌...

《沐沐？》鹿溪的嗓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样了？脸有点红。》

沐卿风猛地低下头：《空调太冷了。》

《是吗？》鹿溪看看出风口，《那我让他们调小一点？》

《不用。》沐卿风摇摇头，把电话收起来，努力让嗓音恢复正常，《我去。》 ‌‌​‌​‌​​

《啊？》

《海边。》她说，没敢看苏陌，《我去。》

鹿溪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太好了！那我们现在是四个人了！刘杰你快订票！》

刘杰早就掏出手机在研究车次了：《放心放心，交给我！》

苏陌靠在沙发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不心知沐卿风刚才想了甚么，只心知沐卿风肯定在担心钱的事，用那样东西理由最省事——她说过《一切》是他的，那他就负责兜底，逻辑通顺，完美闭环。

况且效果确实不错，看来此理由之后可以多用。 ‌‌​‌​‌​​

晚上，鹿溪家。

《去海边？》鹿烨华摆在筷子，眉头微微皱起，《没有大人？》

《有苏陌呢。》鹿溪夹了一筷子菜，说得理所当然。

鹿烨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是缘于有苏陌才忧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尽管那小子望着懒懒散散的，没什么攻击性，但自家闺女看他的眼神他还能不知道吗？

那双眸亮得跟灯泡似的，藏都藏不住。 ‌‌​‌​‌​​

《烨华。》沈静在旁边慢悠悠开口，《有陌陌在，你还不放心？》

鹿烨华张了张嘴，想说《就是缘于有他才不放心》，但对上老婆那双通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他退了一步，《每天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鹿溪答应得干脆。

《发视频。》

《行！》

《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就在海边玩玩。》 ‌‌​‌​‌​​

《知道啦！》

《夜晚早点回酒店，别在外面瞎逛。》

《爸——》鹿溪拖长嗓音，《我都十六了。》

鹿烨华板着脸：《十六怎样了？十六也是我闺女。》

鹿溪笑着站起来，绕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好啦好啦，都听你的。每天打电话，发视频，夜晚不出门，行了吧？》

鹿烨华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他拍拍闺女的手，小声嘟囔：《真是女大不中留。》

沈静在旁边笑了一声，甚么都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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