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2章将军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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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中原皇族世家固守千年的嫡长子之制，草原人的传统乃是《幼子守灶》，年长的孩子成年后都会带着一部分财产分居出去，最后由最小的孩子继承家业、赡养父母。

按此道理来说，这位巴尔合台的幼子该是他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只是所谓的《幼子守灶》，也是嫡子中的《幼》，巴尔合台的妻子乃是另某个草原大部落出身，可并非来信中人所谓的汉女母亲。

就语言造诣来说，这位在草原长大的王子实在天赋非凡，这份求盟书信写得颇为令人触动。

盟书中的条件也简明扼要，令人一目了然——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北定军助他一统草原。 ‌‌‌‌

事成之后，他助谢将军复辟前朝。

……

…………

看样子，这位草原王子非但字写得漂亮，中原话学得不错，就连中原史料也颇为了解。

楚路拆信的时候并未避讳，他身侧的亲兵还未退开、正好看了个正着，但这人却连眼神都没有多动一下，似乎没看见《复辟前朝》那大逆不道的四个大字。

在楚路起身往外的时候，甚至问了句，《将军，咱们答应吗？》

楚路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简短道：《点兵，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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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说他对《复辟前朝》此提议没有一点兴趣。

就是这位小王子提的条件……

一边出兵出力，另同时却是空口许诺。

这不叫《求盟》，这叫《空手套白狼》。

*

柴铎觉得自个儿今岁真是流年不利、倒了血霉。

得去庙里驱驱邪的那程度。 ‌‌‌‌

先是喜滋滋地抢来北上差事、准备更上一层，说不准就混个封疆大吏、青史留名，到头来发现自己奔赴的根本不是什么锦绣前程，而是某个活生生的龙潭虎穴。

他好不容易凭借着自己这些年在朝中斡旋锻炼出的机警敏锐躲过一劫、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小命，等他又踌躇满志地准备开始新的生活时，却遭了当头一棒。

——胡人！！

那些鞑子！

尚有十年前京师被围困记忆的昌人很难不对之产生恐惧。

大昌龙气所在、国之根基，就那么被兵临城下。

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事到临头才知、竟然只需十日不到的光景，便可被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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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方边境跑马至京又需要多久呢？

所谓关隘、所谓屏障几乎像是纸糊的一样，连一会儿阻拦都未能成形。

沉浸于罗帐暖锦、笙歌弦乐的京城贵族被迫从那虚假的、盛世安好的美梦中惊醒，面对着森冷的箭簇和染血的兵刃……现实将一副强行粉饰的盛世画卷生生撕裂，露出了破败不堪的内里……

但是却无人愿意接受、无人敢于承认。

是以在胡虏不知何故突然撤兵退去的时候，他们同时高呼着《龙气所佑》《胡人为大昌势威所摄》这种自欺欺人的借口，同时以最快的身法向南撤去。

就连原本最反对迁都的世家们都闭了嘴。

——比起家业积累，当然还是命重要。 ‌‌‌‌

于是南都之中，又重现了当年京城的繁花盛景，靡靡之风甚至比之当年更甚。

醉荫楼一掷万金钱的豪客比比皆是、斗盏千金可换的美酒被随意挥洒于地，黄金为盘玉做箸、蓝田铺地珠为衬……几乎是被驱赶着离开故土的贵族们迫切地想要以此来彰显旧日荣光……

他们似乎成功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无人再记得当年仓皇难逃的狼狈，柴铎也认为那些旧事早就随风而散、彻底淹没在旧日的尘埃里。

可是当再一次、再度遇见这发辫服饰都与中原迥异、身背长弓腰佩刀匕的胡虏时，那打从心底生出的战栗让他几乎软倒在地。

柴铎觉得就算是换个人来——任何某个经历过当年京师遭困之危的人——表现都不会比他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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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败落被俘，他才从那僵立中回过神来。

……活……下来了？！

他没死？！

柴铎颤颤巍巍地出了口气，感知着劫后余生的惊喜。

也多亏了前几日直面那位谢将军的经历，这极大地锻炼了他的心里承受能力，这会儿飞快地恢复了思考能力。

这群人来势汹汹，但是似乎是为了抓活的？

需要俘虏？这是要讲条件？ ‌‌‌‌

对生存灵敏的嗅觉让柴铎迅速地意识到现状，他飞快明白过来对方需要人质，也就是说，只要他们足够配合、足够识相，似乎不会有生命危险。

《识时务》这一点，一向是柴大人的优势，他飞快地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吐完，差点就岔了。

《没种的@￥#，有本事恁死老子！》

《……马x的狗杂种……等老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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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铎：！！！

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被抓到可不只是他一个，而其余人等显然没有柴大人这《觉悟》。

若是只是这样开口喝骂还好，毕竟语言不通，尽管那些胡人能从语气里判断出这不是甚么好话，只是却听不懂里面的内容。

只是某个性格暴躁些的胡人忍不住抽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喝骂之人一口咬住了对方的手掌，显然是下了死力气，鲜血从他的齿间漫出，待到挣脱之后，那胡人的半边手掌血肉模糊，小指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垂落着。

咬人的汉子往旁边啐了口血，明明他刚才在挣脱的时候被重锤了好几下脑袋，脚下都有些眩晕不稳，他却毫不在意地朗声大笑，露出一口沾了血牙来。

柴铎只觉得恐惧。 ‌‌‌‌

他自然是恐惧着胡人的，但是这一刻，他同样恐惧着本该归属同一方的北定之人。

……那是面对野兽露出獠牙时，人类本能的自我保护。

原来同为昌人，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但是在看见那带着手伤的胡人拔出腰刀之后，柴铎却面色陡然煞白下去，面前甚至都浮现了顷刻之后、血溅三尺的场景。

只是预料中的那一幕并没有发生，那胡人被人摁着手拦住了。

柴铎听不懂这些胡人的语言，却能从对方的神态判断，在叽里咕噜一阵不知道是甚么内容的对话之后，那样东西半只手掌都鲜血淋漓的胡人满面不甘地收回刀去，被推搡着到了前面。

阻拦他的胡人转过头来，用生硬的中原话警告，《老素（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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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没人理会他的，那个刚刚咬了人的北定军中人甚至又往旁啐了口。

……没有人动手。

这情况实在是出乎预料，柴铎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生出了幻象。

只是事实又确实如此。

……

渐渐的、柴铎缓慢意识到某个在他看来近乎荒谬的可能。

——这些人、这些胡人……他们竟然惧怕着北定军？！ ‌‌‌‌

这猜测过于让人震惊，以至于他思索的时候都下意识以可能性概之，只是除此之外，他却分析不出第二个缘由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除了惧怕，还有甚么能让这些胡人在手握这么多人质的情况下，却依旧不敢杀其中之一。

他们恐惧、恐惧于这举动会激怒北定军，造成他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十年前围困京城、令大昌举朝南迁的胡虏，竟然也会惧怕？

……

而他北上之前，这支军队在朝廷中又是被如何评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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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聚在一起、不足为惧的乌合之众罢了。

连封号都是恩赐般舍下，甚至妄想着随便派一钦使来，就将之握入掌中。

柴铎认为眼下的情况实在荒谬到几乎可笑的地步了。

他们将狼群当做了家犬，竟妄图使之认主。

……

…………

整个过程像是演练了千百万遍，流畅又自然，他甚至看见对方神态自若地同胡人交流了几句，一点也看不出刚开始被抓的时候那暴躁挑衅的模样。 ‌‌‌‌

有着先前的那震惊打底，等到入夜之后，同行之人挣脱麻绳、放到看守，甚至趁机在这胡人营地放了一把火的时候，柴铎甚至生出点理所自然的感觉。他躲在暗处，望着本该被俘的《同僚》又悄无声息地放倒了数人、熟练地扒了衣服改换发辫，顺利混到已经变成一片混乱的胡人大营中。

柴铎：？？？

！！！

《他们会说蛮子话？！》

吃惊太过，他都忍不住问出了声。

旁边仅有的一位留在他身边的护卫半点不客气地把他的脑袋往下一摁，压低了嗓音警告：《小点声！》

柴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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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对方警告的动静可比他刚才不小心问出话来的声儿大多了。

柴铎自然没能跟那几个军爷一块混到胡人里面。

按照那几位军爷的说法，他就是换上衣裳也装不像，混进去一打眼就暴露了。

被从头到脚嫌弃了一遍的柴大人总算没被彻底抛下，一通柴铎彻底没看懂的交流之后，留了个人在他身侧看护着。

尽管没看太恍然大悟几人内部交流，但就是心知自个儿被当成包袱甩了的柴大人：《……》

只是柴大人惯会审时度势，就是再有什么想法，这会儿景况下，他也老老实实憋住了。

——他这条小命还指望着人保下呢。 ‌‌‌‌

然而兴许是这群人从头到尾的态度都太镇定，连带着明明深陷敌营，柴铎这会儿竟然没生出什么生死关头的危机感。硬要说的话，他的心情甚至比最开始被抓来的时候镇定多了。

也是缘于心情松弛，才有心思想东想西，他面庞上的疑惑和好奇简直压都压不住。

兴许是柴铎的识时务让人安心，那护卫终于施舍了某个眼神，一副《你这就大惊小怪》的模样，随意道：《不会……能说几句应付应付场面就够了。》

柴铎：《……》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回忆着刚才目睹的那一番有来有往的对话，觉得这可不仅仅是《应付场面》而已。

但是看见护卫已经有些不耐的眼神，他还是适可而止地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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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群人这一连串的举动又一次打破了柴铎的认知——

别说这群人刚才那流畅自然的脱困之举，就是说刚刚被俘时就连他这浸淫朝中多年的老油条都没发现不对劲儿的《蛮横莽撞》的表现……

北定军中还真是卧虎藏龙……

柴大人又以某个全新的敬畏目光看待这几个本来被他认为是《护卫》的军汉。

……

…………

这驻地本是缘于一开始的火光而发生了小范围的骚乱，但随着救火的进行，却又越来越多的地方漫出了火光，火势冲天而起，营地内的骚乱愈甚。柴铎不必多想就心知，这是混在胡人里面的北定之人干的。 ‌‌‌‌

在草丛里趴了又有好一阵儿，柴铎的下.半.身其实都业已发麻了，见和他蹲在一起的这位大兄弟还没有动弹的意思，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孙兄，我等何时离开？》

这话问得惹来旁边一个眼神，《走？》

柴铎：？？

他们这会儿放火烧营，不就是为了制造混乱乘机逃脱吗？

那位《孙兄》看了他一会儿，骤然咧嘴一笑，白森森的牙在夜色中格外晃眼，火光的映衬下，柴铎甚至能看见牙缝中还未来的及清理的血迹。

《跑他老娘的个屁跑？！这群小鳖孙孙们好容易把鳖脑袋伸出来了，不给他剁下来、走个几吧……》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老子可不白挨这几下、这回不操得他们哭爹喊娘滚回老家去，俺改跟那帮孙子姓……》

柴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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