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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圣像与祭品 ━━

业火焚身 · 福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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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谦的公寓,在静妍被接回《家》后,彻底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充满无形硝烟的坟墓。



孩子依旧在医院,由最专业的医护团队二十四小时监护,手术日期一天天逼近。姜泰谦大部分时间在医院,但每天半夜,他必定回到这儿。不是为了静妍,而是为了这间公寓里,如今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扭曲《平静》的东西。

客厅原本挂着一幅廉价复刻版《星空》的地方,如今被换上了一幅巨大的、装在沉重黑檀木画框中的油画。画框的雕花纹路繁复阴郁,仿佛纠缠的毒蛇与枯萎的蔓藤。

画中,是《苏米特拉》。

她侧身坐在一扇巨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窗下,窗外是模糊的、燃烧般的落日余晖。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改良式纱丽,衣料轻薄如雾,勾勒出纤秾合度、彻底属于成熟女性的曼妙曲线——饱满柔软的胸脯,不盈一握的腰肢,圆润的臀线在纱丽下若隐若现。长发如最上等的黑色绸缎,一部分松松挽成优雅的发髻,用珍珠和细碎宝石点缀,另一部分如瀑般垂落,拂过雪白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精致的锁骨。她的脸庞俏丽得令人窒息,五官精致绝伦,肌肤是象牙般的白皙,嘴唇是饱满的嫣红,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一丝悲天悯人般的温柔笑意。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双眸——大而明媚,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纯净的琥珀色,里面盛满了无尽的、属于女性的柔美、纯净与一丝神性的空灵,再无半分少年李智勋的影子。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幅画,是拉詹在《肉丸事件》后,通过特殊渠道送来韩国的。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一道无声的符咒,一个悬在姜泰谦新《神殿》中央的、不容置疑的《圣女》像。 ‌‌​‌​‌​​

她的一只手自然地搭在窗台上,指尖如葱,涂着淡粉的蔻丹。另一只手轻轻放在胸前,仿佛按着心跳,又似在倾听某种神谕。整个画面光线诡谲,圣洁与魅惑交织。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光,仿佛自身在发光,圣洁无比。窗外的暮色浓重如血,阴影里隐约有扭曲的暗纹。画作的签名是优美的梵文花体。随画附上的拉詹亲笔便签写着:《赠泰谦。吾女苏米特拉。愿她的宁静与俏丽,永远指引、宽慰你。》

那女性的柔美与神性的空灵,混合成一种强大的、具有净化力量的气场。凝视着这被《完美》改造、被《神性》加持后的女性形象,姜泰谦心中那些关于《表弟智勋》的记忆、残存的愧疚、以及亲手施加的暴行带来的焦灼,仿佛都能被这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女性美》和《神圣感》暂时覆盖、镇压。仿佛凝视着这《神女》,他自己身上那些属于《罪人姜泰谦》的肮脏和痛苦,也能被暂时赦免、隔离。

画框下的铜制香炉里,燃烧着拉詹寄来的特制线香,气味类似镜厅,但更加甜腻柔媚,是纯粹的女性化香气,缭绕在《苏米》圣洁的画像下。

姜泰谦此刻就站在画前。他业已这样站了将近某个小时。身上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西装有些皱,眼下是深深的青黑。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标枪。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画中《苏米》那双美丽、温柔、非人的眼睛。

《嗒……嗒……》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沉寂。嗓音虚浮,踉跄。

静妍从卧室走了出来。她没有被送去精神病院,姜泰谦《需要》她在这里。她的状态比几天前更加糟糕。昂贵的真丝睡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枯槁油腻,面庞上曾经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痕、油渍和失眠的阴影取代,一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个燃烧着疯狂、恐惧和极致怨恨的黑洞。她的手里,依旧紧攥着那样东西空的保鲜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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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先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扫过姜泰谦冰冷的背影,紧接着,不由自主地,再次被那幅巨大的、散发着无形压力与极致女性魅惑的油画死死抓住。

当她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落在画中《苏米》那俏丽到让她身为女人都瞬间自惭形秽、同时又因那圣洁气质而心生莫名畏惧的脸庞和身躯上时,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呼吸停滞。

几秒钟死寂的凝视。

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混合着极致嫉妒、被欺骗的狂怒和到底还是《抓住把柄》的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哈哈!》她开始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飙飞,手指颤抖地指着油画,《是她!果然是她!姜泰谦!你此伪君子!道貌岸然的畜生!》

她踉跄着向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画中那张无可挑剔的、女性化的脸,声音因澎湃和毒恨而扭曲尖叫:《这么漂亮!这么会装!就是你藏在心里的那个贱人!对不对?!你书房里藏着的就是她的照片!你始终喜欢的根本就是她!现在好了,你彻底如愿了!还找人画了这么大一幅像挂在家里!你恶不恶心?!》

她猛地转身,对着姜泰谦的背影嘶吼,唾沫横飞:《你以为我不心知?!我早就发现了!你心里早就装着这个狐狸精!我们然而是各玩各的!你玩的比我还早!还深!凭什么?!凭甚么你现在就能够这么道貌岸然地审判我、折磨我?!凭甚么此贱人就能够像菩萨一样被供在这儿,受你的香火跪拜!而我就得像条狗一样被你逼着去送……去送那种东西!不公平!姜泰谦!这不公平!要下地狱,我们一起下!你此伪君子!》 ‌‌​‌​‌​​

她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保鲜盒用力砸向那幅油画!

《哐当!》

保鲜盒砸在厚重的画框上,发出闷响,弹开落地。画框纹丝不动。画布上,《苏米》那双俏丽、温柔、悲悯的女性眼眸,依旧穿过甜腻的香雾,静静《俯视》着下面这个形容枯槁、歇斯底里的女人。

姜泰谦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因《狐狸精》、《贱人》等字眼而动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比画中《苏米》的眼神更加冰冷的漠然。仿佛静妍的尖叫、指控,不过是远方电视里传来的、与己无关的嘈杂背景音。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静妍疯狂扭曲的面庞上,只是淡淡地扫过那个滚落脚边的保鲜盒,然后,重新抬起,越过她颤抖的肩膀,落在她身后墙壁上悬挂的巨大液晶电视屏幕上。

电视不知何时被静妍胡乱按开了,正播放着电影《南汉山城》。画面恰好是那最屈辱、也最具争议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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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年(1637年)正月初一,清晨。朝鲜仁祖李倧,时年四十六岁,身着最隆重的十二章衮冕,率领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在冰天雪地的《三田渡》高坛之上。在他面前,是象征大翌日子的香案与牌位。而他要跪拜的对象,是数千里外、时年仅仅二十七岁的崇祯皇帝。

镜头特写:仁祖面容沧桑疲惫,眼中是滔天的屈辱、不甘与一种更深沉的、为王的绝望。风雪落满他花白的发髻与颤抖的肩头。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对着北京紫禁城的方向,慢慢地、异常沉重地——

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重重触碰到冰冷的雪地。身后,群臣如被砍倒的森林,一片片跪伏,呜咽声被风雪吞没。

画外音是史官沉痛的记载:

《……上率文武群臣,望阙四拜,贺正***皇帝。礼毕,复诣西向,行望阙之礼,贺正于大明皇帝。时雪深数尺,上涕泣尽哀,群臣皆哭。》

就在仁祖的额头触地、风雪声与呜咽声达到高潮的那一刹那—— ‌‌​‌​‌​​

姜泰谦,面对着那幅《苏米》的画像,也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咚。》膝盖骨撞击大理石的声音,清晰可闻。就在他额头触地的刹那——窗外的城市霓虹,恰好被一片飘过的乌云遮住。客厅陷入短暂的昏暗,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和画框下香炉那一点暗红的火星。

黑暗中,那幅《苏米》画像,竟仿佛在微微发光。不是物理的光,而是一种视觉残留般的、柔和的、珍珠白色的光晕,从画中《她》的轮廓边缘渗出,尤其是那双悲悯的双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明亮、非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光晕只持续了三秒,乌云移开,霓虹重新涌入。

但静妍看见了。她在极度震惊中,看见了那幅画《自己发光》。这成了她认知崩塌的第一个裂缝。

他俯下身,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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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空,两场跪拜,在此刻完美叠印。

电视机里,仁祖跪伏在地,用颤抖而清晰的声音高呼:

《臣,朝鲜国王李倧,遥祝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客厅回荡,悲怆而决绝。

而地板上,姜泰谦的嘴唇,在额头触地的冰凉中,几不可闻地翕动,仿佛在回应某个无声的誓约。

机场安检口,智勋最后一次回头,清澈的双眸里带着不安和依赖,小声问:《哥,印度真的能赚到金钱吗?爸妈的房子……》

而他,姜泰谦,笑着拍拍他的肩,语气轻松笃定:《放心,跟哥走,还能亏待你?等赚了金钱,哥给你买大房子,把姑姑姑父都接来享福。》 ‌‌​‌​‌​​

那个笑容,那个承诺,那个被他亲手碾碎的、少年全部的信任与期盼……

此刻,化为画中《苏米》那悲悯眼神的底色,化为他跪拜时,心头最后一丝尖锐的、迅速冻结的刺痛。

香气忽然变了。

对姜泰谦来说,香气变得更加清冽、安宁,像雪后森林的空气,将他心中的焦灼和罪孽感暂时冻结、隔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被《净化》的错觉。而对瘫软在地的静妍来说,香气却变得浓烈、甜腻到令人作呕,像腐烂的玫瑰混合着血腥,钻入她的鼻腔,直冲大脑。她感到窒息、眩晕,仿佛这香气在惩罚她的不洁,在标记她的罪孽。同一柱香,对信徒是《圣香》,对罪人是《毒气》。

姜泰谦慢慢直起身,依旧不看静妍,走到沙发前坐下。电视里,画面已切换——跪拜结束的仁祖,在群臣搀扶下踉跄起身,面容灰败,却强撑着维持最后一丝君王威仪。他在风雪中,最后望了一眼北京的方向,眼神复杂到难以言喻。

这时,姜泰谦开口,嗓音平静,却带着历史的回响:

《仁祖这一跪,用朝鲜的尊严和体面,换了两百五十年国祚,换了百姓少经战火,换了宗庙得以保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画中《苏米》悲悯的脸上,又似乎穿透画面,看到了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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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卖了大明朝的体面,保住了朝鲜的江山。》姜泰谦的嗓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客厅里,《后人说他软弱,说他屈辱。可那些百姓,那些在战火中活下来的人,会想起他这一跪。》

他转过头,首次用近乎《平静阐述历史》的语气对瘫软的静妍说:

《我也卖了东西。》

静妍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我卖了他。》姜泰谦抬起手,指向那幅画像,指尖稳定,没有颤抖,《卖了那样东西你嘴里‘狐狸精’、‘贱人’的……整个人生,整个未来,整个灵魂。》

静妍的双眸猛地睁大,仿佛没听懂,又似乎预感到了甚么更恐怖的东西。

《你儿子那三百二十万美元的手术费,》姜泰谦一字一句,像法官宣读判决,但语气里开始渗出一丝异常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拉詹上校发善心。》 ‌‌​‌​‌​​

他顿了顿,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到虚空中某个点,仿佛在看一段只有他能看见的、染血的回忆。他的嗓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却比之前的任何话都更刺骨:

《我在卖掉‘她’的时候……》

《‘她’还什么都不心知。》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对静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对那段回忆里的少年说:

《‘她’还背着那样东西旧双肩包,里面装着姑姑塞的辣酱和紫菜。‘她’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我,双眸那么亮,那么信我,问我:‘哥,印度真的能赚到金钱吗?爸妈的房子……’》

《‘她’信我。信我此表哥会带‘她’走正道,赚大金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姜泰谦的嘴角,异常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某个笑,而是一个肌肉痉挛般的、痛苦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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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用‘她’这份信,用‘她’对‘家’、对‘未来’那点可怜的指望……》

《把‘她’领进了地狱。亲手。签字。画押。》

他重新看向静妍,眼神里那片冰冷的漆黑,此刻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翻涌的、自我焚烧般的灼热痛楚:

《为了甚么?》

《为了此‘家’?为了你?还是为了……》他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喉结滚动,声音陡然嘶哑下去,《为了那个我他妈当时还以为、是我‘未来’的东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溺水的人。紧接着,他用尽全部力气,将最后若干个字,像吐血一样吐出来:

《仁祖卖了大明,保了朝鲜。他至少心知自己在卖什么,怎么会卖。》 ‌‌​‌​‌​​

《我卖‘她’的时候……我甚至没觉得我在‘卖’。我觉得我在带‘她’‘走向未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他妈……才是最蠢的那个。》

死寂。

姜泰谦说完这段话,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但随即又强行绷直。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像,眼神里的痛楚迅速冷却、凝固,重新封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

但说出去的话,已经像淬毒的匕首,不仅捅穿了静妍,也在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又狠狠地、清晰地剜了一刀。

静妍面庞上的疯狂、嫉妒、怨恨,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巨大的、仿佛整个世界观被砸碎的茫然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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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刚才在骂甚么?骂那个画里的《狐狸精》?骂丈夫的《心上人》?

可丈夫说……《她》在一无所知、满怀信任的时候,被他亲手卖掉了?

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为了……那样东西孩子?

不……不只是《卖》那么简单……

是用最纯粹的信任,换最残忍的背叛。

那个美到不真实的画中女人……那样东西她嫉妒到发狂的《情敌》……是被这样……骗卖的?

被她丈夫……用《家》和《未来》的名义……骗卖的? ‌‌​‌​‌​​

而卖《她》的钱……治了她儿子的病?

《呕——!》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恶心、荒谬、以及某种她不敢深想的、灭顶般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愧疚感,猛地从胃部冲上喉咙。她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和鼻涕失控地涌出。

她错了。

她始终以为,自己是背叛者,是不忠的妻子,是这场悲剧里的《坏人》之一。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她所以为的《丈夫出轨》、《各玩各的》、《不公平》……在丈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卖了他》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渺小,多么的……不知所谓!

她背叛的,然而是一场婚姻,一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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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丈夫《卖》掉的……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俏丽到令人窒息、如今被画成神女挂在墙上的……人。

她用那笔钱,治好了儿子的病。

那笔钱,沾着那样东西《她》的血肉灵魂。

《不……不……》静妍摇着头,从干呕变成破碎的呜咽,她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苏米》那双悲悯的双眸。此刻,那悲悯在她看来,不再是简单的眼神,而是一种知晓一切后的、冰冷的宽容。这比憎恨更让她恐惧。

我用了他卖《她》的金钱……治我儿子的病……

我骂了《她》是狐狸精……贱人…… ‌‌​‌​‌​​

可《她》是被卖的……被骗卖的……

那笔金钱……是《她》的卖身钱……

我在用《她》的卖身金钱……救我和别人生的儿子……

若是……如果《她》知道……是我用了这笔金钱……《她》会不会恨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她》在画里看着呢……《她》一直都知道……

原谅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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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无声地哭喊,但嘴唇只是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丈夫怎么会跪拜——不是缘于爱,而是缘于‘债’。

而她,现在也欠下了这笔永远无法偿还的、沾着血肉的债。

鬼使神差地。

在姜泰谦平静的目光注视下。

在《苏米》悲悯的眼神《俯视》下。

电视机里,画面切换到紫禁城太和殿的屋檐一角,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投下的、巨大而倾斜的阴影。阴影笼罩着空荡荡的汉白玉广场,旁白是史官冷静的叙述: ‌‌​‌​‌​​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破北京,明思宗自缢于煤山。消息传至汉城,仁祖罢朝三日,哭于后苑。然其时,朝鲜已奉清正朔久矣。》

您所跪拜的《大翌日子》,七年后就死了。而您,也将继续跪拜新的主人。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但弥漫在客厅的寂静里。

静妍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地、摇摇晃晃地……

也对着那幅画像,跪了下去。

她没有问《她是谁》。她不敢问,也忽然不想心知了。知道得越多,那愧疚的毒就会钻得越深。

她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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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祈求原谅,缘于知道不可能被原谅。

她只是……在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罪恶感面前,本能地选择了臣服,选择了用跪拜的姿势,来承认自己灵魂的污秽,来承担这份永远无法洗清的、沾着他人血肉的《恩情》。

姜泰谦静静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妻子,又抬眼看了看画中悲悯的《苏米》,最后目光扫过黑下去的电视屏幕。

他跪拜的《神》,会比《大明天子》更长久吗?

还是说,所有的跪拜,最终都只是历史轮回中,一瞬的、无奈的姿态?

香炉里的线香,燃到了尽头。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最后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在《苏米》悲悯的注视下,缓缓消散在昏暗的空气中。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跪着的轮廓,和一幅永远微笑的神像。

这座祭坛,今夜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献祭。

不知过了多久。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下一次跪拜,下一次献祭,会在何时,以谁的血肉,换取何物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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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早已写在那幅画中《神女》悲悯的眼底,写在这座城市沉没的霓虹里,写在历史书页间,所有跪拜者共同的、无声的叹息中。

某个卖了江山保社稷。

某个卖了良知保残家。

某个跪拜年纪不大天子。

某个跪拜人造神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而最后,连那样东西背叛者,也在此刻跪了下去。 ‌‌​‌​‌​​

这座公寓,终于成了一座完整的、沉默的、所有人都清楚知道自己位置的——

黑暗祭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祭坛之上,神像悲悯,凝视众生。

祭坛之下,众生皆跪,各怀罪孽。

无人得救,唯有沉沦,在彼此的血与罪中,永世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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