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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代价 ━━

业火焚身 · 福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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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镜中人

智勋业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站在镜厅的铜镜前了。

暗沉的镜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倒映着他苍白、消瘦、穿着白色棉袍的身影。空气里酥油灯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老祭司身上那股类似陈年草药和灰尘的味道,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喉咙发紧。

《放松,苏米。》老祭司枯瘦的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看着镜子,不要抵抗水流,让自己沉进去。》

智勋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越来越陌生。眼睛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和药物作用而浮肿,瞳孔在摇曳的灯光下,边缘那圈若有若无的金色仿佛更明显了。皮肤白得像上过釉的瓷器,没有血色,只有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光泽。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最让他恐惧的是眼神。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期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像两扇被擦洗得太干净、以至于甚么都映不出来的窗户。 ‌‌​‌​‌​​

他不再试图在镜中寻找《李智勋》。那个喜欢动漫、惧怕打雷、会为了一块炒年糕开心半天的少年,好像业已死在了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夜,死在了首尔机场回头的那一瞥里。

现在活着的,是《苏米》。是拉詹上校的女儿,是能连接《那边》的神子,是一件需要小心使用、精心保养的……工具。

《今天,我们不依靠物品。》老祭司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尝试感应某个活着的人。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智勋的心微微一颤。很重要的人?父母?泰谦哥?还是……俊浩哥?

不,不能想。一想,心里某个地方就会尖锐地疼起来,像结了痂的伤口被复又撕开。

老祭司没有说出名字,只是用低沉沙哑的梵语,开始吟唱一段更复杂、更古老的咒文。嗓音在密闭的镜厅里回荡,撞击着无数面镜子,又被反射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和声。

智勋感到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吸力,从镜子的深处传来。他不由自主地集中精神,看向镜中自己那双空洞的双眸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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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有黑暗。然后,零星的光点和声音碎片开始涌现——

……雨声……很大的雨……女人的哭声……压抑的,绝望的……《我的孩子……智勋啊……》……然后是男人的怒吼,摔东西的嗓音……《都是你!非要让他去甚么印度!》……玻璃碎裂的脆响……

是妈妈的声音。爸爸的嗓音。他们在吵架。缘于自己。

智勋的心脏猛地缩紧。他想抽离,但老祭司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加重了力道,咒文的吟唱也变得更加急促、高亢。

画面变得清晰了一些——

……昏暗的阁楼屋内。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部老旧的电话,屏幕是暗的。她低着头,双肩在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父亲背对着她,站在那扇小小的窗边前,望着外面首尔永远不会放晴的灰色天空,手里拿着一瓶烧酒,仰头灌下一大口。屋内里弥漫着酒气、霉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气机。

然后,父亲猛地转身,通红着眼睛,一把抢过母亲手里的电话,狠狠砸在地板上! ‌‌​‌​‌​​

《别打了!我让你别打了!那小子要是心里有我们,早就联系了!这都多久了?啊?!我看他就是翅膀硬了,跟着他那样东西好表哥享福去了,早把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忘了!》

母亲没有去捡手机,只是抬起头,望着暴怒的丈夫,眼泪无声地流,嘴唇颤抖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嗓音说:《不会的……智勋不会的……他一定是出甚么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姜泰谦不是每个月都打金钱过来吗?出事还能有金钱?》父亲吼道,但嗓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他就是……就是不要我们了……》

画面到这儿,骤然扭曲、碎裂,像被打碎的镜面。

他说完,踉跄着坐到地板上,抱着头,发出了像受伤野兽般的、沉闷的呜咽。

智勋感到一股剧痛从太阳穴炸开,瞬间蔓延至整个头颅。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前扑倒,撞在冰冷的铜镜上,额头磕在坚硬的金属边缘,温热的液体旋即流了下来。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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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认为冷。从心脏最深处漫出来的、冻结一切的寒冷。

爸爸妈妈……他们在哭。在吵架。在绝望。缘于他。

而他在这里,穿着可笑的衣服,被关在华丽的笼子里,被人当成能看见鬼魂的怪物,用来看见更多人的痛苦和死亡,来为那个囚禁他的人换取金金钱和权力。

《看见了吗?》老祭司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你与亲缘的纽带,眼下正产生剧烈的波动。这波动,就是‘通道’。》

智勋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白色的棉袍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他抬起头,透过被血模糊的视线,看向镜中那样东西满脸是血、眼神破碎的自己。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了然》和《嘲弄》的表情。

镜中的《他》,也看着他。然后,嘴角异常缓慢地、勾起了某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

智勋猛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阿米尔很快进来,熟练地为他止血、清理,递上那碗温热的安神汤。智勋机械地喝下,等待着药物带来的、短暂的麻木和虚空。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想的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如果我就这样消失,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若是《李智勋》从来不存在,就好了。

第二部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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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泰谦走进书房时,拉詹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沉沉夜色。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将拉詹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像一道沉默的、具有实质重量的阴影。

《上校。》姜泰谦在门前站定,嗓音有些发干。他刚从培训中心赶了回来,身上还带着那儿消毒水和廉价香氛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K1死前瞪大的双眸,和智勋在演示时空洞的眼神,交替在他脑海里闪现,让他心神不宁。

拉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示意他走近。

姜泰谦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小小的U盘。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工业制品特有的微光。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此U盘……和他当初交给拉詹、后来在狂怒和绝望中摔碎的那样东西,一模一样。是修好了?还是……新的?

《坐。》拉詹到底还是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有一种深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他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 ‌‌​‌​‌​​

姜泰谦在对面坐下,视线无法从那样东西U盘上移开。喉咙发紧,手心开始冒汗。

《智勋此日下午,在训练中受了点小伤。》拉詹开口,嗓音很平静,甚至能够说……温和。

姜泰谦的心瞬间揪紧:《他……怎样了?》

《没甚么大碍。额头碰了一下,流了点血。》拉詹看着姜泰谦瞬间惨白的脸,嘴角仿佛弯了一下,但没多久又平复,《阿米尔处理好了。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盯着姜泰谦,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宝贝,哭得我心肝都快碎了。》

姜泰谦的呼吸一滞。智勋……哭了?因为受伤?还是缘于……别的什么?拉詹对他做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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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喊‘妈妈’,》拉詹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却带着无形压力的语调说,《用韩语。很轻,但始终在重复。像个迷路的孩子。》

妈妈。智勋想家了。他在痛苦和恐惧中,本能地呼唤着最依赖的人。

而此魔鬼,说《我的心肝都快碎了》。

姜泰谦感到一股混合着愤怒、恶心和尖锐刺痛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想吼,想质问,想砸碎面前的一切。但他只是僵硬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皮肉。

《所以,》拉詹靠回椅背,手指点了点那样东西U盘,《我打算给你某个选择。也是……给他某个选择。》

他抬起眼,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姜泰谦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这个U盘里,有些许东西。关于智勋在这里的……生活片段。些许他可能不太愿意被外人,尤其是被他在韩国的亲人、朋友望见的东西。》拉詹的嗓音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敲打在姜泰谦紧绷的神经上,《自然,也可能甚么都没有。只是某个……测试。》 ‌‌​‌​‌​​

他顿了顿,观察着姜泰谦惨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继续说:

《选择A: 你带着这个U盘回国。用它做甚么,是你的事。你能够把它交给智勋的父母,让他们看看儿子在这里的‘真实情况’。也可以把它毁掉,或者……留作纪念。》拉詹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自然,带走它,意味着你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和责任。》

《选择B:》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把它留在这儿。永远不要知道里面是什么。作为交换……》

他复又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泰谦,紧接着缓缓吐出:

《我给你加两百万美元。现金。立刻打到你的海外账户。》

两百万美元。一笔巨款。足以让他在韩国解决所有债务,甚至远走高飞,重新开始。

但代价是,永远不知道U盘里是什么。永远活在《智勋可能遭受了无法想象的侮辱和摧残,并且证据就在面前,而自己选择用金钱封口》的猜测和折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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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A,可能是毁灭(对他,对智勋,甚至对智勋家人),也可能是拉詹的陷阱(一旦带走,就会《意外》死亡)。选B,则是用钱买断自己的良心,彻底坐实《出卖表弟换取金金钱》的罪名,并且永远无法确认智勋到底经历了什么。

选哪个?选哪个都是地狱。

姜泰谦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嗓音。他死死盯着那样东西黑色的U盘,感觉它像一个微缩的、张着口的黑洞,眼下正吞噬他周围所有的光线和空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的衬衫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拉詹手指轻微地敲击桌面的声音,规律,缓慢,像死神逼近的脚步声。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沉重得让人窒息。

拉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像观察一只在迷宫里徒劳挣扎、最终会走向预设终点的老鼠。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等待,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兴致。

姜泰谦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贪婪、残存的良知、对智勋的扭曲占有欲、对拉詹的敬畏和恨意……所有情绪绞成一团,撕扯着他的灵魂。 ‌‌​‌​‌​​

他想看。他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是智勋被强迫穿上那些纱丽的照片?是被拉詹碰触的视频?还是更不堪的、摧毁一切的画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他又不敢看。他怕看了,就再也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智勋,无法面对那个《用表弟换金钱和生路》的、肮脏的自己。

而且,拉詹会真的让他带走《证据》吗?这会不会是测试他《忠诚》的最后一道题?一旦他选择带走,就证明他《心怀不轨》,那么他可能根本走不出此庄园?

两百万美元……有了这笔金钱,他可以做不少事。能够更好地安抚智勋父母,能够处理掉姑姑姑父这个潜在的麻烦,能够……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至于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能让他摆脱高利贷的追杀吗?能让他从拉詹的手掌心逃出去吗?

不能。

那良心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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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拉詹。拉詹也在望着他,眼神平静,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料定他会做出甚么选择。

姜泰谦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分开时带着细微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上校……》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平稳下来,《我想……您误会了。》

拉詹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我……》姜泰谦咽了口唾沫,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我没有带表弟过来。》

他停顿,观察着拉詹的表情。拉詹依然平静。 ‌‌​‌​‌​​

《或许……》姜泰谦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嗓音压得更低,更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近乎谄媚的语调,《或许是您的宝贝……看到我这个韩国老乡,想起了故乡,所以对您……格外顺从了些。小孩子嘛,离乡背井,总是会……会依赖熟悉的人,会把对家乡的感情,移情到……值得信赖的长辈身上。》

他把智勋可能的《特殊》和《顺从》,巧妙地归因于《思乡》和对他此《韩国表哥》带来的、对拉詹产生的《移情》。既拍了拉詹的马屁(《值得信赖的长辈》、《您的宝贝》),又隐晦地给自己留了块遮羞布(智勋的特别,是缘于我带来的《乡情》),还暗示了自己《有用》(我能稳住他,我能理解他)。

《至于此U盘,》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那样东西黑色的、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方块,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敬畏》和《避嫌》,连忙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是上校的私人物品,我……不敢看,更不敢碰。》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不看,不拿,不选。用绝对的《恭顺》、《识趣》和《表忠心》,来规避这场致命的二选一。

《智勋能在您身边,得到您的教诲和……关爱,是他的福气。》姜泰谦低下头,声音更加谦卑,《我这次回国,会处理好家里所有的事。稳住他的父母,让他们……安心,不再胡思乱想,更不会来打扰。这样,智勋也能更心无旁骛地留在您身边,安心为您……效力。》

他再次强调自己《工具》的用途——我能帮您扫清后方一切障碍,让您的《珍宝》更安心地属于您。

书房里复又陷入沉默。只有姜泰谦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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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詹望着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的姜泰谦,看了很久。

紧接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玩味或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仿佛被取悦了的、甚至带着一丝……赞赏的笑容。

《很好,泰谦。》拉詹轻微地点头,伸手,将那个U盘拾起来,在指尖随意地把玩了一下,紧接着,随手丢进了书桌旁的碎纸机里。

《滋滋滋——》

碎纸机启动,将那样东西黑色的U盘连同里面可能存在的、或根本不存在的《内容》,瞬间绞成了无法辨认的塑料碎片。

姜泰谦的心随着那碎裂声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碎了。里面到底是甚么,永远成了谜。 ‌‌​‌​‌​​

《你比我想的……更聪明。》拉詹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望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方才通过压力测试的合格产品,《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也心知……自己该在什么位置。》

姜泰谦的心微微落下一点,但依然悬在喉咙口。

《两百万,我会打给你。不是奖励,是……活动经费。》拉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抉择从未发生,《处理韩国的事情,需要钱。干净的金钱。至于智勋……》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放心。他是我的。我会照顾好他。比你……更懂得如何照顾他。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让我望见你的……价值。》

《是,上校。谢谢上校。》姜泰谦重重地低下头,鞠躬,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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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早点休息。回国后,随时联系。记住,你在这儿看到的一切,在这里做的一切,都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拉詹摆摆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仿佛姜泰谦业已不存在了。

《是。我恍然大悟。》姜泰谦再次鞠躬,然后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前。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后面轻微地关上,隔绝了书房里昏暗的光线和那个令人窒息的男人。

他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用手死死撑住墙壁,才没有滑倒在地。

那样东西U盘里……到底是什么?真的是智勋吗?还是空的?拉詹最后那个赞赏的笑……是真的满意,还是更深的嘲弄?他把U盘扔进碎纸机,是表示《测试通过》,还是意味着《你连知道内容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心知。他只心知,自己刚刚在悬崖边缘走了一遭。而那条名为《忠诚》、《恐惧》和《金钱》的锁链,业已被拉詹用此小小的U盘和两百万美元,死死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勒进了皮肉,再也无法挣脱。

他看向二楼的方向。那儿一片黑暗寂静。 ‌‌​‌​‌​​

智勋就在某个房间里,额头带着伤,在睡梦中或许还在无意识地喊着《妈妈》。

而他,刚刚用他的《懂事》和《忠心》,可能避免了他更不堪的视频被传播,也可能……永远失去了了解他真实处境的资格,并用两百万美元,为自己《出卖表弟》的行为,标上了某个明确的、肮脏的价格。

哥用你,换来了两百万,和一条暂时还能喘气的狗命。

还有……永世不得超生的罪。

他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西装。紧接着,他迈开脚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踩在自己已然破碎、正在被黑暗迅速吞噬的良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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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拉詹面前,将不再有《选择》的资格,也不再有《好奇》的资格,

毕竟一条狗还没有资格窥视主人的秘密。

同一时间,韩国,首尔。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绵密的雨丝,是倾盆的、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暴雨。雨水冲刷着江南区狭窄的后巷,将堆积的垃圾、呕吐物和暗红色的可疑痕迹冲进堵塞的下水道,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腐烂和铁锈的刺鼻气味。

金俊浩蹲在一具尸体旁边。

死者男性,三十岁左右,穿着廉价的西装,胸膛有一个明显的弹孔,血已经凝固发黑,在雨水浸泡下变成一种肮脏的褐色。他手里还紧紧攥着某个摔碎的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

《身份确认了,裴哥。》某个年轻刑警跑过来,把平板电脑递给老裴,《李在勋,38岁,明洞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催收员’,有三次暴力伤人前科。社会关系复杂,跟几个跨国劳务中介有牵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裴接过平板,扫了一眼,眉头紧锁,紧接着望向蹲在尸体旁、浑身湿透、脸色阴沉得可怕的金俊浩。

《俊浩,看出甚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

金俊浩没说话。他只是盯着死者手里那样东西碎掉的电话。电话后盖松了,露出一点点不正常的、银色金属的反光。那不是电话电池的颜色。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掰开后盖。

里面没有电池。或者说,电池被挖掉了一小块,塞进了某个指甲盖大小、用防水袋密封的黑色芯片。芯片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像某种宗教符号的激光蚀刻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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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俊浩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标志……他几天前在国际刑警共享的加密资料库里见过,在某个关于横跨东亚的人体器官/人口贩卖网络《血路》 的简报上,作为该网络高层联络人的识别标记之一。

《裴哥,》金俊浩的嗓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但异常凝重,《这案子……不对。》

他把芯片小心地取出来,递给老裴。老裴接过来,对着巷口昏暗的路灯仔细瞧了瞧,脸色也变了。

《这他妈……》老裴低声骂了一句,旋即掏出对讲机,《现场所有人!旋即封锁!扩大警戒线到五十米!物证组!过来!最高优先级处理!》

非常钟后,巷口业已被蓝红闪烁的警灯彻底包围。鉴证人员穿着白色防护服,在暴雨中小心翼翼地工作。老裴和金俊浩被紧急叫到一辆指挥车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车里除了他俩,还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掏出证件晃了一下——国家情报院(NIS)的徽章在车内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

《金俊浩警查,裴尚宇警查。》NIS的男人开口,嗓音平板,不带任何情绪,《你们发现的芯片,属于某个代号‘信使’的加密通信模块。‘信使’是‘血路’网络中层以上干部的标准配置,用于接收指令、传递情报和……‘订单’。》

金俊浩和老裴对视一眼,都望见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血路》网络,是他们此级别的刑警只在内部预警文件里听说过名字的、存在于传说中的庞然大物。据说其触角遍及中日韩乃至东南亚,业务从人口贩卖、器官走私到跨境洗钱、政商勾结,无所不包,背景深不可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在勋的死,不是普通的黑帮仇杀。》另一个年轻些的NIS探员接话,调出平板上的资料,《我们跟踪‘血路’的一条资金链业已三个月了,线索在韩国几次中断。李在勋是我们锁定的若干个可能的‘中转节点’之一。他昨晚失踪,今天被发现死在这儿,手机里还藏着‘信使’芯片……说明有人要灭口,或者,是‘血路’内部清理门户。》

《那跟我们有甚么关系?》老裴皱眉,《这种级别的案子,应该是你们NIS或者广域搜查队(国际犯罪调查科)接手。》

年长的NIS探员望向金俊浩,目光锐利:《金警查,根据我们的情报,李在勋死前最后接触的人里,有一个你眼下正‘私下’调查的对象——姜泰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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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俊浩的瞳孔骤然收缩。姜泰谦?泰谦哥?他和《血路》有关?

《不一定是直接关联。》NIS探员补充,《但姜泰谦最近在韩国的资金流动异常活跃,有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款项,通过复杂的海外空壳集团转入。其中一部分资金的流向,与‘血路’在东南亚的某些‘采购’活动有时间和金额上的巧合。我们怀疑,姜泰谦可能无意中,或者有意地,成为了‘血路’在韩国寻找新‘合作伙伴’或‘供应商’的接触目标之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姜泰谦……和跨国犯罪集团扯上关系?金俊浩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果这是真的,那智勋的失踪……

《我们需要你,金警查。》NIS探员直视着他的双眸,语气不容置疑,《你熟悉姜泰谦,你有调查他的基础,况且你今天‘偶然’发现了关键证据。‘血路’网络的调查,目前由我们NIS牵头,联合警方广搜队,以及中日两国的相关机构,组成一个代号‘清道夫’的联合秘密行动组。我们需要一个在基层、有韧性、并且……有足够个人动机去深挖姜泰谦这条线的人。》

《个人动机?》金俊浩的嗓音发干。

《你的发小,李智勋,在印度失踪,对吧?》NIS探员点开平板,上面是模糊的、从机场监控截取的智勋和姜泰谦的背影,《姜泰谦是最后接触他的人。而姜泰谦现在,可能和‘血路’有染。‘血路’在印度、中东都有业务。你的朋友,会不会是这条黑暗链条上的……一环,或者一件‘货物’?》 ‌‌​‌​‌​​

金俊浩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货物……智勋……

《加入‘清道夫’。》NIS探员下了最后通牒,《这是命令,也是机会。行动组会给你最高权限,调动你需要的资源,甚至跨境调查的便利。但前提是,你务必完全服从指挥,切断与过去所有非任务相关的联系,进行为期至少12-18个月的深度潜伏和追踪。这期间,你不能联系家人,不能联系朋友,你的公开身份会是一个被‘派往海外艰苦地区进行长期警务交流’的普通刑警,音讯全无。》

《怎么会是我?》金俊浩抬起头,双眸里布满了血丝。

《缘于你够执着,也因为你……没得选。》年长的NIS探员语气冷酷,《你私下调查姜泰谦和印度线索的事情,上面已经知道了。按照规定,这足够让你停职检查。但现在,我们给你某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一个也许能找到你朋友下落的机会。你选哪个?》

是停职,失去一切调查权限,甚至可能被追究责任?还是加入此秘密行动,获得更高权限,但必须《消失》一年以上,在更庞大、更危险的黑暗网络里搏命,并且可能永远找不到智勋?

金俊浩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雨水疯狂地敲打着指挥车的顶棚,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噪音。他脑子里闪过智勋在机场回头看他时,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点不安的双眸。闪过姜泰谦拍着智勋双肩,笑着说《哥罩你》的样子。闪过拉詹那双深不见底、令人不寒而栗的双眸,和哈利德将军评估货物般的目光。

《我加入。》他听见自己说,嗓音嘶哑,但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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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裴猛地望向他,想说甚么,但被NIS探员的眼神制止了。

《很好。》NIS探员点头,《给你24小时处理私人事务。之后,会有人接你。记住,从你踏出这辆车的瞬间,到任务结束或你死亡,金俊浩此人,在执行任务期间,等同于‘不存在’。你望见的、听到的、做的一切,都是国家机密。》

金俊浩点点头,推开车门,重新走入瓢泼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混合着担忧、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拿出电话,屏幕被雨水打湿,模糊一片。他点开和智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那句《保护好自己,随时联系我》,和智勋回复的《一切顺利,哥别担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紧接着,他打字,很慢,很用力:

《智勋,等我。》 ‌‌​‌​‌​​

《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哥一定会找到你。》

《我保证。》

发送。消息状态立刻变成《未读》。

他收起电话,抬头看向被暴雨和夜色笼罩的首尔。远方,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而扭曲的光污染,像这座正在沉没的巨轮最后发出的、病态的哀鸣。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身影没多久消失在茫茫雨夜和闪烁的警灯之中。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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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在他做出这个选择的这时,在遥远的印度,姜泰谦方才经历了一场心中决定他灵魂归属的《忠诚测试》,用两百万美元和永远的沉默,换取了继续为恶魔效力的资格。

而智勋,正从一次痛苦的《连接》中醒来,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嘴里残留着安神汤甜腻的苦味,在药物的作用下,意识渐渐沉入一片没有梦的、空洞的黑暗。

三个人,三个方向。

各自被命运的齿轮和自身的抉择,推向更深的黑夜,和未知的、充满血腥味的未来。

暴雨如注,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罪恶,又仿佛,只是为即将到来的、更深的污秽,进行一场徒劳的、盛大的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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