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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有片废弃的市集,白日里只有乞丐和野狗争食,但每到寅正时分,那些摊档之间就会亮起零星的灯笼。摆摊的人不吆喝,买货的人不问价,一切都按规矩来:看货、比手势、银货两讫,各自散去。
春来在集外站了一会儿。
她抬手看了看手腕的裂纹。
没有阴气滋养,裂纹又开始冰裂、蔓延。
两个乞丐蜷在墙角,像是睡着。但她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指在衣襟下微微动着,数人数的节奏。左侧破屋窗口有反光,不止一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她整了整衣襟,然后抬脚步入去。
市集比想象中安静。
春来向里走,目光扫过两侧货物:旧书、锈兵器、瓶瓶罐罐的药材。还有若干个笼子,一只毛色火红的小狐狸,一条盘成团的蛇,还有某个蒙着黑布,看不清是什么。越往里走,笼子越多。
几十个摊位在昏黄灯光下排开,卖货的都蒙着面,只露双眸。买货的人在摊位间穿行,脚步很轻,没人说话。偶有交易达成,摊主伸手,买主放上银金钱,取货离开,全程无声。没人问这些东西从哪来,也没人问要拿去做什么。
《卖活物的。》幽昙道,《鬼市底下三层,才有的规矩。》
她走到通道尽头,看见某个没点灯的摊位。摊位上只摆着一盏熄灭的油灯,某个空碗,一块压在碗下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等。
春来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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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眸正盯着她,盯着她领口那枚铜金钱露出的角。
摊主坐在后面,佝偻着,蒙面,只露一双浑浊的双眸。
《这灯,能点么?》
摊主没答话。伸出两根手指,在空碗里敲了三下。
春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进碗里。
摊主收了银子,抬手向斜后方一指。那里有个更暗的巷口,隐在两排摊位之间,不细看看不见。
春来向那巷口走去。
巷子很深。两侧斑驳土墙,脚下碎瓦砾里混着枯骨。走到尽头,一扇歪斜的木门,门板上钉着生锈的铁皮,铁皮上凿出两个拳头大的洞,像一双眼睛。
她站在门前,取出铜钱,从门洞塞进去。
落进门内,极轻的一声脆响。
一会儿后,门开了。
幽昙道,《还是铜金钱比银子管用。》
里面没有点灯,黑得像一口井。春来适应了几息,才隐约看见门内站着一个人,很瘦,瘦得像一张皮披在骨架上,只有一双双眸在黑暗里微微反光。
《铜钱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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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嘶哑,像锈铁摩擦。
春来出手。那人接过铜钱,到眼前看了片刻,尤其盯着三角孔边缘那道刻痕。紧接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面庞上。
《无言的徒弟?》
春来没答话。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破风箱漏气:《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枚铜金钱。》
他转身向里走:《进来。》
屋内点了灯。
春来这才看清老鬼的模样,瘦得脱了相,颧骨高凸,眼窝深陷,但那双双眸极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针脚细密。他搁在膝上的那双手,指节粗大得不像是瘦成这样该有的。
《坐。》老鬼指着屋里唯一一张凳子,自己在对面一堆杂物上坐了下来。
春来没坐。靠在墙边,手垂在袖口,指尖能碰到燕尾匕的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鬼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一声:《谨慎得像只野猫。行,不坐就不坐。问甚么?》
《沈府李仁,三日内所有异常。》
老鬼伸出三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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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从怀里摸出碎银,放在两人之间的破木箱上。
老鬼收起银子,闭眼想了片刻,才慢吞吞走到某个柜子前,拉开抽屉摸索半天,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递过去。
春来接过,打开瞧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等等。》
老鬼盯着她。那双极亮的眼睛里,忽然多了点东西。
他抬起手,把铜金钱抛还给她。春来接住,铜钱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你叫甚么名字?》
春来脚步顿住。没回答。
老鬼却不再说了,摆摆手:《罢了,走吧。》
春来把铜钱收回怀里,转身离开。
穿过废弃市集,在第某个巷口折向甜水巷,
先去碰碰运气。
甜水巷在城西偏僻处,夹在两片贫民窟之间。李家旧宅是巷子尽头一座两进的小院,围墙塌了一半,门板歪斜,看起来确实荒废多年。
春来没有直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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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绕到宅子后面,从塌陷的围墙翻进去,落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院子里荒草齐腰,夜露打湿了她的靴面。正屋的窗纸破了大半,里面黑漆漆的。
她伏低身子,向正屋靠近。
到窗下时,她听见了嗓音,很轻,像有人在翻动纸张。
春来屏住呼吸,从破开的窗纸向里看。
屋内光线很暗,但有某个人影蹲在墙角,正借着从天窗漏下的一丝微光翻看什么东西。
春来正想破窗而入,脊背一寒。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向侧旁翻滚。一道寒光贴着她方才所在的位置掠过,钉入后面土墙。又是透骨钉。
《四个。和沈府同一批。》幽昙道。
她翻身跃起,燕尾匕已在手中。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四个人。黑衣,蒙面。
为首那人看见春来手中的匕首,目光一凝,随即抬手一挥:《杀。》
四人同时扑上。
春来不退反进,迎向最前方两人。燕尾匕在晨曦微光中拖出幽蓝的轨迹,自下而上划过第一人小臂。惨叫声未出口,春来已侧身让过第二人的刀锋,左手成掌,重重劈在他颈侧。
两人倒下,另两人却已趁势逼近。刀光封住她左右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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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脚下一错,忽然矮身,整个人贴着草地向后滑出三尺。弯腰大口喘气,体力跟不上。
《省点用,你要力竭了。》幽昙声音慢悠悠传来,像看戏。
三尺外,两人的刀斩,力道用老,身体微微前倾。
只这一瞬的空隙。
春来暴起。燕尾匕刺入左边那人肋下,随即抽出,带出一蓬血雾。右边那人瞳孔骤缩,挥刀欲挡,春来的匕首已到了他喉前三寸。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牙关一咬。
春来匕首一转,刃尖挑向他脸颊,逼他张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慢了一步。那人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身体软倒。
《死得真果断。》幽昙道,
春来站起身,气机微乱。
同时扫实院中四具尸体,同时从布囊了掏出药丸。塞入口中,一股姜烈味塞满口腔。片刻间,内力也在慢慢回转。
《再吃多少颗这种糖,照样力竭。》幽昙仿酸溜溜的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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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目光在那枚钉入土墙的透骨钉上停了一瞬。
她来不及细看,回身冲进正屋。
屋内已空无一人。墙角地面上,散落着几页纸张。
春来弯身捡起,院外传来足音,正向这里靠近。
《这人是狗鼻子吗?》幽昙问
她退到后窗,推开窗扇,翻身而出。
落地的瞬间,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站住。》
谢厌之!
她没有停,贴着墙根掠出巷子,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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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谢厌之踏进了李宅院门。
他站在李宅院门前,抬手止住后面的官差。
《大人?》赵青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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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厌之没有说话。他盯着院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血腥气。他拔出佩剑,用剑尖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四具尸体倒在荒草中,血还没彻底凝固。
谢厌之的目光扫过尸体,最后落在那枚钉入土墙的透骨钉上。他走过去,拔出透骨钉,在指尖转了一圈。
《刚走不久,派人跟上。》他嗓音平静,《其他人,搜。》
雷一领命,带着老衙役、数个年轻衙役朝着春来方向追踪去。
晨光渐亮,紧跟着雷一身后的老衙役。他倦缩在衣袖里的拇指极轻地压了一下食指关节。晨光照在老衙役的背影上,照不进那双深沉的双眸,
谢厌之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塌陷的围墙,投向春来消失的方向。
他垂下目光,看向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冷。
《我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他低声说,紧接着转身,步入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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