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阮小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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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甜水巷的梆子声沉进湿漉漉的夜色里。

巷子静得只剩风声，静得不该是这条挤满外乡小贩的巷子该有的。

春来伏在东头屋脊的阴影下，整个人贴在冰冷的瓦片上。指尖压着的那片瓦，已经被她捂热了。

虎口传来细微的麻，幽昙的寒意丝丝缕缕往上爬。随即响起冷冷的声音：《左三户，二楼窗缝有铜镜反光，半盏茶动了两次。右边染坊烟囱后伏着人，呼吸三长一短，是北军斥候的闭气法。巷口炊饼摊的炉子，子时了，炭还烧着。》

春来瞳孔缩紧。官家的眼线，江湖的暗桩，都齐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小酒被盯了。 ‌‌‌‌

她的视线落回巷底第三户院子。

月光下，墙头几处新补的瓦当边缘闪着细密的金属冷光。那是铁蒺藜。

东厢房的窗户就在这时开了条缝。

一道人影翻出，落地时靴底碾碎一片枯叶，声音轻得像猫踩过沙地。右手在窗沿一按，窗边悄无声息合拢。整个过程流畅，不带半分犹豫。

是小酒。

她穿着靛青短打，头发扎得利落，腰间牛皮包鼓鼓囊囊。月光照在她面庞上，没有脂粉也没有熬夜的青黑，只有全神贯注的紧绷。她左右看了看，忽然蹲下，从包里掏出几个油纸包和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在院墙根下飞快摆弄。

《哟。火硝，硫磺，磁石粉。》幽昙的嗓音难得透出点兴趣，《布的是绊发机关。磁石粉专破追踪蛊虫和司南，手法不算高明，但够刁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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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望着阮小酒的手指。那些手指沾着黑色火药，动作快而稳。

布完最后一处，阮小酒从怀里摸出个木雕。雕工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去年上元节春来随手买的，说某个你一个我。

她把木雕小心放在机关阵眼，指尖在那样东西代表春来的小人头顶停了一下。

就一下。

随即坐下，从包里取出铜管、簧片、细绳开始组装甚么。手指翻飞，嘴唇无声翕动，双眸亮得吓人。

那不是害怕的光，是专注到近乎兴奋的光。

春来喉咙发紧，十指抠进瓦缝，碎屑刺进皮肉，却感觉不到疼。 ‌‌‌‌

她现在是甚么？

某个被追杀的麻烦。

一个身上爬满冰纹的怪物。

某个靠阴气才能活的废物。

她不能下去。下去就是把镇北侯府也拖进此泥沼。

院墙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阮小酒瞬间弹起，左手袖口已对准声音来处。一根三寸长的铜管从袖中滑出半截，管口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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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是我。》

石岩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神锐利却温和。他走到阮小酒身侧，先扫了眼地板上的机关，压低声音：《侯爷派来的第二波人已到城南，带队的是庞教头。最多三日，必搜到此地。》

阮小酒撇撇嘴：《老古板……让秀娘姨先挡着。我要的东西呢？》

石岩解下背后狭长皮匣两手递上：《按小姐图纸改的‘暴雨梨针’发射器，簧力加了三成。准头一般，但声势够大。》

《吓人最好。》她眼睛弯了弯，随即正色道，《石头，春来那边……还是没消息？》

石岩沉默一会儿，摇头：《鬼市深处，我们的人进不去。》

阮小酒的笑容淡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木雕。《她肯定还活着。》嗓音很轻，却斩钉截铁，《那家伙……命硬得很。》 ‌‌‌‌

她抬头望向院墙外的夜色，眼神很定：《等我把‘惊雷子’改好，炸开西郊废窑那堵石墙。鬼市是唯一可能找到她的地方。》

石岩欲言又止，最终躬身：《我会继续清理外围眼线。小姐，侯爷那边……》

《爹那边我自己扛。》阮小酒打断他，语气又轻快起来，《对了，去西市胡同捎份烧鸡和梨花白——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春来爱喝梨花白。顺便探探宁掌柜口风。》

春来趴在屋脊上，指甲抠进瓦缝，碎屑刺进皮肉。

她看着月光下小酒那张沾了火药灰却亮得惊人的脸，胃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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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过去。

《情深义重啊。》幽昙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讥诮，这次却少了些尖锐，《摆弄火药的手比你稳多了。她那护卫功夫稀松，但护着她杀条血路，够了。》

它顿了顿，语气微妙地沉下去：

《所以，你还等什么？等她真把废窑炸了，把追兵全引过去给你铺路？还是等她凭那点小聪明撞进鬼市的死局？躲着就是对她好？《她做的每件事，都在往火坑里跳。》

顿了顿，补了半句，嗓音更低了：《……跟我一样。》

春来的呼吸乱了。

她猛地抬起头，指甲从瓦缝里扯出来，带出一小撮碎屑。 ‌‌‌‌

院中，阮小酒已收拾好东西，正和石岩低声说着甚么。月光描着她柔软却绷紧的下颌线。

春来吸了口气，夜风冰凉，灌满胸腔。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三角孔铜金钱。孔边上是三条刻痕。

握紧，内力从掌心透出。

紧接着用尽全力弹向院中老槐树最高的枝桠。

《叮——》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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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小酒和石岩这时回身，武器在手，目光如刀劈向声音来处。

铜钱卡在枝桠间，月光下，反面朝上。

铜钱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反面的光晕像水波一样荡开，三道刻痕清晰可见。

阮小酒盯着那枚铜金钱，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识那刻痕。

那是去年上元节，她和春来一起刻的。

《某个你，某个我。》春来当时这么说。 ‌‌‌‌

现在铜金钱回来了。人没有。

石岩已窜上院墙，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屋顶。

但春来早就不在原地。

她在黑暗的巷道中狂奔，靴底踩过积水，溅起冰冷的水花。

铜金钱脱手的瞬间，她已滑下屋脊，滚入另一条漆黑小巷。起身，发力，若干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阴影里。

夜风刮过脸颊，像刀子。

腕间的幽昙轻轻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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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回应，只是把匕首往怀里按了按，继续跑。